三日后,子时将至。
裴景明立于寒山寺外的古松下,一袭夜行衣融于黑暗之中。他抬头望向半山腰的藏经阁,檐角风铃在夜风中轻响,如同鬼魅低语。
“公子来早了。"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裴景明没有回头,手指却已按上腰间软剑。
苏挽晴从树影中走出,紫衣夜行,发间不再有醉仙楼中的华饰,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月光下,她眉目如画,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那日歌姬形象判若两人。
“苏姑娘的轻功不错。"裴景明淡淡道,目光扫过她腰间隐约的凸起——那里藏着一把短刃。
苏挽晴不置可否,转身向山上走去:“跟我来,时间不多。"
藏经阁年久失修,木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苏挽晴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陷阱机关,动作轻盈如猫。裴景明默默记下她的每一步,心中疑虑更深——一个青楼女子怎会对寒山寺的机关如此熟悉?
阁楼顶层,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斑驳洒落。苏挽晴移开一块松动的地板,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木匣。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声音微颤,“当年裴夫人遇害前夜,将它交给我母亲保管。"
裴景明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底刻着的裴家族徽——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蕊处镶嵌着一粒几不可见的红宝石。这是母亲最爱的首饰盒。
匣中是一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玉佩。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牡丹有毒,青玉为证。若我不测,交予吾儿景明。"
裴景明的手微微发抖。这确实是母亲的笔迹,而那半块玉佩正是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他一直以为随母亲下葬了。
“我母亲说,裴夫人是在赏花宴后突发急症去世的。"苏挽晴低声道,“但那日她亲眼看见有人往夫人的茶中下药。"
“何人?"裴景明声音冷如寒冰。
“礼部侍郎赵元培。"
裴景明瞳孔骤缩。赵元培,如今朝中如日中天的重臣,十年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若母亲之死与他有关...
“证据呢?"
苏挽晴苦笑:“若有确凿证据,我何必隐姓埋名十年?"她指向玉佩,“这半块玉佩是关键。我母亲说,另外半块在赵元培手中,上面刻着指使他的人的名字。"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声。裴景明眼神一凛,瞬间吹灭蜡烛,将苏挽晴拉至身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三支弩箭破窗而入,深深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被发现了。"苏挽晴从袖中滑出两枚银针,“东侧两人,西侧三人,都是好手。"
裴景明挑眉:“苏姑娘耳力不错。"
“彼此彼此,裴公子的反应也快得不似寻常贵公子。"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裴景明迅速将木匣藏入怀中,软剑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东侧窗户突围,我来开路。"
“不,西侧。"苏挽晴从腰间取出一颗弹丸,"我准备了烟幕。"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楼时,弹丸落地,浓烟瞬间充满整个阁楼。裴景明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向西侧窗户冲去。
“跳!"苏挽晴低喝。
两人从窗口一跃而下,落入下方茂密的树冠中。树枝刮破了裴景明的衣袖,他闷哼一声,却仍紧紧护住怀中的木匣。
落地后,苏挽晴立刻拉着他向山林深处跑去。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紧追不舍。
“分开走。"裴景明突然停下,“他们追的是我。"
苏挽晴却摇头:“现在分开就是送死。”她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水下有暗道,通往山后的猎户小屋。"
裴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两人潜入冰冷的溪水中,顺着暗流游向未知的黑暗。水底,苏挽晴的发丝如海藻般散开,偶尔拂过裴景明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猎户小屋简陋却干燥。苏挽晴熟门熟路地找出火石点燃壁炉,又从暗格中取出干净衣物。
“把湿衣服换了。"她背过身去,“你左臂受伤了。"
裴景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一支弩箭擦过他的上臂,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小伤。"他淡淡道,却见苏挽晴已经取出药粉和纱布走来。
“别动。"她命令道,手法娴熟地为他清理伤口。火光下,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裴景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是谁?一个歌姬不可能懂得这些。"
苏挽晴抬眼看他,眸中情绪复杂:“我是柳娘的女儿,也是...裴夫人暗卫的后人。"
“暗卫?"裴景明震惊。母亲竟有暗卫?
“裴夫人出身江湖世家'玉剑门',嫁入裴家时带了八名暗卫,我母亲是其中之一。"苏挽晴轻声道,“十年前玉剑门遭灭门之祸,暗卫们拼死保护夫人,却还是..."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犬吠声打断。两人同时变色——追兵带了猎犬!
“走!"裴景明一把抓起软剑,却见苏挽晴从腰间取出一包粉末撒在门口。
“能拖一会儿。"她拉起裴景明向后门跑去,“我知道一条隐秘山路,能绕回城中。"
山路崎岖,两人跌跌撞撞地前行。裴景明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全是苏挽晴方才的话。母亲竟有江湖背景?为何父亲从未提起?玉剑门灭门又与母亲之死有何关联?
“到了。"苏挽晴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洞内空间不大,却布置了简易的生活用品,显然经常有人使用。
“这是我的安全屋。"苏挽晴点燃油灯,“今晚我们暂时安全。"
灯光下,裴景明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褪去歌姬的妩媚,此刻的苏挽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举手投足干净利落,毫无风尘之气。
“为什么要帮我?"他突然问。
苏挽晴正在煮茶的手微微一顿:“我母亲临终前要我发誓,定要将真相交到裴公子手中。"她抬眼直视裴景明,“而且...我也想查明我母亲死亡的真相。那场大火,不是意外。"
两人沉默相对,茶香在狭小的山洞中弥漫。裴景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与他一样被十年前的血案改变了整个人生。
“合作吧。"他伸出手,“一起查明真相。"
苏挽晴看着他沾血的手掌,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合作。"
洞外,夜风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而洞内,两颗因仇恨而冰冷的心,却在茶香与血气的交织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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