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如同蛰伏的兽。
裴景明凝视着手中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断口处精细的纹路。这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裴家的家徽。断口处隐约可见半个字,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
“能辨认出是什么字吗?"苏挽晴递来一杯热茶,茶香中混着草药的苦涩。
裴景明摇头,将玉佩转向火光:“只有半道笔画,像是‘日’字的上半部分,也可能是‘白’字的起笔。"
苏挽晴忽然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簪头细如针尖。她将簪尖轻触玉佩断面,一些极细的粉末落入她掌心。
“你做什么?"裴景明皱眉。
“玉断十年,断面会氧化变色。”她将粉末凑近火光,“但这断面被人用药水处理过,刻意掩盖了某些痕迹。"
裴景明瞳孔微缩。眼前这个女子,不仅懂暗器、识毒药,竟还精通玉器鉴别。她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母亲教过我一些。"苏挽晴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轻声道,“她是玉剑门最好的鉴宝师。"
裴景明想起母亲生前确实酷爱收集古玉,父亲常笑她“把裴府变成了玉器行"。如今想来,那或许不仅是爱好,而是...
“玉剑门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直接问道。
苏挽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绣帕展开。帕上绣着一柄青玉小剑,剑穗处缀着七颗细小的珍珠。
“玉剑门表面是江湖门派,实则是世代为皇室效力的暗卫组织。"她指尖轻抚绣样,“七珠代表七种绝技:鉴玉、制毒、暗器、轻功、易容、谍报、剑术。门中弟子各精一门,唯有掌门七艺皆通。"
“我母亲..."
“裴夫人是上任掌门的独女,本该继承掌门之位。"苏挽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她为了你父亲,放弃了一切嫁入裴家。"
裴景明胸口如遭重击。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些,父亲也...难怪父亲在母亲死后性情大变,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他并非不悲痛,而是不敢表露——一个朝廷命官,妻子竟是江湖暗卫首领之女,若被政敌知晓...
洞外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同时绷紧身体,苏挽晴瞬间吹灭油灯。
黑暗中,裴景明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向洞内深处移动。石壁湿滑,苏挽晴却如履平地,显然对这洞穴极为熟悉。
“这里有暗道。"她的呼吸拂过裴景明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跟我来。"
石壁上某处被按下,一道暗门无声滑开。暗道狭窄潮湿,两人不得不侧身前行。裴景明能感觉到苏挽晴的发丝不时拂过他的脸颊,柔软如绸。
“你经常来这里?"他低声问。
“自从母亲死后。"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八岁那年,亲眼看见她被人推入火海。那晚她本要去见一个人,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另半块玉佩。"
暗道尽头是一间隐蔽的石室,四壁摆满了各式兵器与药草。苏挽晴点燃壁灯,昏黄灯光下,裴景明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却着劲装持剑,英气逼人。
“这是我外祖母,玉剑门上任掌门。"苏挽晴轻声道,"也是裴夫人的师父。"
裴景明走近画像,发现画轴下端有一个暗格。苏挽晴按下机关,取出一本薄册子。
“《七艺要诀》,玉剑门核心秘籍。"她将册子递给裴景明,“裴夫人临终前托我母亲保管,说若你有朝一日追查真相,便将此物交给你。"
裴景明翻开册子,第一页便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蕊处画着一柄小剑——与母亲首饰盒上的纹饰一模一样。翻到后面,各种毒药配方、暗器图纸、易容术详解令他眼花缭乱。最后几页被人撕去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缺的是剑术篇。"苏挽晴解释道,“据说记载着一套绝世剑法,能破天下任何武功。十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就是为了它。"
裴景明猛然合上册子:“赵元培一个礼部侍郎,要武功秘籍做什么?"
“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苏挽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想要这套剑法的,是——"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暗道入口被人暴力破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找到这里了!"苏挽晴迅速将册子塞入裴景明怀中,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剑,“暗道另一头通往山下溪流,你先走!"
“一起走!"裴景明抓住她的手腕。
苏挽晴却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你怀中的东西。分开走,我拖住他们。"她突然贴近,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入裴景明衣领,“若走散了,去城南‘杏林堂’找孙大夫,出示这个。"
第一个黑衣人冲进石室时,苏挽晴手中短剑已如毒蛇般刺出。裴景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轻盈如羽,却招招致命。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喉间一点红痕。
“走!”苏挽晴厉喝,同时甩出三枚银针,精准命中另一人的双眼。
裴景明咬牙转身冲入另一条暗道。身后打斗声渐远,他却在暗道拐角处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本《七艺要诀》迅速翻看。在药草篇末尾,他发现了一行小字:“牡丹有毒,解在青玉。"
青玉...是那对戒指!
暗道尽头是湍急的溪流。裴景明潜入水中前,最后 回头望了一眼——石室方向火光冲天,隐约可见刀光剑影。那个紫衣女子独战数名高手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深深烙在他脑海中。
溪水冰冷刺骨,裴景明顺流而下,怀中紧贴着母亲留下的秘密。当他终于爬上岸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城南“杏林堂"是家不起眼的药铺。裴景明推门而入时,柜台后的老者头也不抬:“客官抓什么药?"
裴景明取出苏挽晴塞给他的东西——一枚青玉耳坠,上面刻着细小的牡丹花纹。
老者眼神骤变,迅速关上店门,引他进入内室。内室墙上赫然挂着与山洞中相同的那幅画像。
“公子请坐。"老者沏了杯药茶推过来,“老朽孙济世,曾是玉剑门医师。苏丫头还好吗?"
裴景明喉头发紧:“她为了掩护我,独自对抗多名杀手。"
孙大夫叹息一声,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锦盒:“她若脱身,自会来此汇合。这是她存放在此的东西,说是若她有不测,便交给裴公子。"
锦盒中是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玉剑心法补遗》。裴景明翻开第一页,呼吸为之一窒——这正是《七艺要诀》缺失的剑术篇!
“这丫头..."孙大夫摇头苦笑,"竟将最危险的部分带在身边。"
裴景明仔细阅读剑谱,发现最后一页记载着一套名为“青玉破"的剑法,旁边小字注明:“此剑一出,皇城易主。"
他的手微微发抖。母亲之死、玉剑门灭门、赵元培的追杀...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想象的阴谋。
“孙大夫,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沉默良久,才道:“她是柳娘之女不假,但同时也是玉剑门最后的传人。十年前那场大火,本是为了彻底灭门,却让她逃了出来。"
“她为何潜伏醉仙楼?"
“为了查证一个消息。"孙大夫压低声音,"据说当年指使赵元培的人,每月十五都会微服私访醉仙楼。"
裴景明猛然站起——今日正是十五!若苏挽晴脱身后直接返回醉仙楼...
他抓起剑就往外冲,却被孙大夫拦住:“公子且慢!你这样去等于送死!"
“她会有危险!"
“苏丫头比你想象的更能自保。"孙大夫从柜中取出一套粗布衣裳,"若要混入醉仙楼,得先改头换面。"
半个时辰后,一个面容蜡黄、佝偻着背的卖药郎出现在醉仙楼后门。裴景明借着送药材的机会混入厨房,耳中捕捉着各种闲言碎语。
“...听说昨夜寒山寺走水了..."
“...苏姑娘今早回来时脸色煞白..."
“...赵大人包了顶楼雅间,点名要苏姑娘作陪..."
裴景明的心沉了下去。赵元培竟亲自来了!他必须尽快找到苏挽晴。
借着送酒的机会,他悄悄摸上顶楼。雅间外站着两名带刀侍卫,腰间悬着礼部的令牌。裴景明躲在转角处,正思索对策,忽然听见窗棂轻响——一个紫衣身影从外侧翻入走廊,轻如落叶。
苏挽晴!
她脸色苍白,左臂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但眼神依然锐利。看到裴景明,她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欣喜。
“你还活着。"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裴景明不自觉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到她时停住:“你受伤了?"
“皮肉伤。"她避开他的目光,“赵元培在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谁?"
苏挽晴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当朝太子太傅,杜如晦。"
裴景明脑中轰然作响。杜如晦,皇帝最信任的老师,太子妃的生父...若他牵涉其中,那这场阴谋的规模...
雅间内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赵元培压低的声音:“...必须找到那本剑谱...殿下等不及了..."
苏挽晴与裴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指了指屋顶,比了个“三"的手势——三更天在屋顶汇合。
裴景明刚要反对,楼梯处突然传来脚步声。苏挽晴一把将他推进旁边的空房间,自己则整理衣衫,款步向雅间走去。
门开的一瞬,裴景明瞥见雅间内除了赵元培,还有一个白发老者背对门口而坐。老者手中把玩着一件东西——在灯光下泛着青玉的光泽。
那分明是另外半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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