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
璇玑宫内,晨雾尚未散尽,檐角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坠下细碎的声响。
那铃铛是冷亦融寻来挂上的,她说风吹过的时候像碎玉相击,他便任由它在檐下悬了许多年。
润玉立于冷亦融布下的水镜前,指尖拂过镜面泛起的涟漪,镜中正是方才凌霄宝殿上的情景——荼姚字字诛心的指控,太微难得维护的言辞,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储位之争,都清晰地映在他眼底,却未激起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水般的平静。
“又在看这些烦心事儿。”冷亦融端着一碗新沏的云雾茶走进来,瓷碗边缘凝着细白的水汽,“燎原君守了整夜,天亮时遣人来报,说栖梧宫周遭并无异动,那黑衣人也没再出现。”
润玉转过身,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袖袍上,洇出淡淡的金痕。
“天后在凌霄殿上,又将矛头指向我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还请父帝册立旭凤为太子,说要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冷亦融将茶盏递给他,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指腹:“她向来如此,什么事都能扯到你身上。不过天帝这次倒还算清明,没听她搬弄是非。”
润玉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常年积着的寒凉。
他低头吹了吹浮沫,轻声道:“父帝的维护,不过是碍于天规与证据罢了。若真论起心来,这三界之中,又有谁真正信我?”
话音未落,冷亦融忽然伸手按住他执杯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信你。”
润玉抬眸,撞进她清亮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半分犹疑,没有丝毫揣测,只有坦坦荡荡的信任,像山间最澄澈的溪流,一眼能望到底。
他喉间微哽,那些积压了千年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三个字面前,竟有些绷不住了。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你不必说。”冷亦融收回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不是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语气愈发坦荡,“再说了,即便你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也本是人之常情。你若想要,我便陪你风雨同舟地去争;你若不想要,我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便是。”
润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晃出些微涟漪,沾湿了他的指腹。
他望着冷亦融坦荡的眉眼,那双眼眸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此刻复杂的心绪,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低低地开了口:“我从未想过要争什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疲惫。
他垂眸看向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自小便在璇玑宫守着星辰,看惯了长夜寂寥,也习惯了独来独往。那凌霄宝殿上的位置,于我而言,不过是更冷的高处,更重的枷锁罢了。”
他抬眸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波澜,只剩下一片澄澈的认真,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三界权柄,储君之位,于我皆如浮云。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能守着这璇玑宫的晨雾与夜露,守着檐角这串你挂的铃铛,守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耳尖悄悄漫上薄红,却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口:“守着你,便足够了。”
冷亦融闻言一怔,随即唇边的笑意漫开,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鬓边的发丝,语气带着点揶揄,又藏着掩不住的温柔:“哦?那若是有人偏要搅扰这份安宁,硬要将你往那高处推呢?”
润玉握住她停在自己鬓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那我便护着你,避开这所有纷争。若避不开,便挡在你身前。”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总能轻易熨帖他心底的寒凉。
檐角的铜铃又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你看,”润玉轻声道,“这样便很好。”
有她在侧,有这一室晨光,有这碗尚温的茶,便胜过三界所有繁华。
至于那些明枪暗箭,那些权欲纷争,他自会一一挡去,只求护着眼前这人,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安稳度日,岁岁长宁。
魔界来犯,凌霄宝殿上气氛凝重。
天帝太微目光扫过阶下,沉声道:“润玉准备得如何了?”
燎原君拱手行礼,沉声回禀:“启禀陛下,夜神殿下已在南天门外点将完毕,亦融仙子陪同在侧,此刻正候着前来复命。”
“战场凶险,亦融跟着凑什么热闹?”太微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转瞬又叹道,“也罢……润玉未经沙场历练,此战本就是要他坐镇中军稳定军心。至于行军布阵,还需倚仗燎原君与五方天将。”
燎原君躬身应道:“末将随火神殿下征战日久,虽不及殿下万分之一能为,却也敢担保不辱使命,还望陛下宽心。”
太微望着殿外云海翻涌,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若旭凤在此,本座又何必如此费神?”
话音刚落,殿外侍者高声唱喏:“天后驾到——”
凤冠白袍的荼姚缓步而入,衣袂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她行至太微面前,抬手便召出一枚寒气森森的冰凌,递了过去:“陛下且看,这是什么?”
太微接过冰凌,指尖触及那刺骨的寒意,面色骤变,失声低呼:“这是……!”
荼姚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扬声道:“此物是在旭凤涅槃之处寻得的!定是有人蓄意加害于他!可放眼天界,能有这般水系法力的,会是谁?”
太微沉默片刻,眉宇间凝起寒霜,猛地扬声道:“宣润玉!”
冷亦融与润玉并肩走入殿中,衣袂相拂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
“润玉拜见父帝、母神。”
“亦融拜见天帝、天后。”
两人话音未落,太微已厉声喝道:“来人!拿下!”
身后天兵应声上前,铁链哗啦作响,瞬间将润玉押解跪地。
润玉脊背挺直,纵使身陷桎梏,目光依旧清明:“不知润玉所犯何罪,还请父帝明示。”
太微挥手将那枚冰凌掷在他面前,冰凌触地时溅起细碎的寒星。
“你做的好事!”他怒声斥道,“十万兵权,朕岂能交给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润玉望着那枚冰凌,沉声辩驳:“此物并非润玉所有。”
“你当真不知?”太微眼神锐利如刀,“此物是在旭凤涅槃之地发现的!他并非无故失踪,正是受了这冰凌所携法术的攻击,才中断了涅槃!”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润玉:“这般强大的水系法术,偌大天庭,除了你夜神润玉,还能有谁?况且当日有仙侍亲眼见你在栖梧宫附近逗留,当夜恰是你在北天门值夜——偏偏就在此时,旭凤涅槃出了岔子!你说,此事可属实?”
字字如锤,砸在金砖地面上,也砸在殿中凝滞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