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的铂金光泽还没在指节上焐热,生活就翻出了藏在褶皱里的砂纸。
那天中午,吴所畏刚把打包的酸菜鱼放在池骋办公室的茶几上,就听见玻璃门外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脆响。岳悦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只鳄鱼皮手袋,站在逆光里,像团烧得太旺的火焰。
“哟,这不是吴所畏吗?”她的指甲涂着同色系的红甲油,轻轻点在池骋的办公桌上,“池总不在?也是,毕竟现在要靠你给他带饭了,当年他可是连五星级酒店的主厨都能叫来家里做饭的。”
吴所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没抬头:“有事说事,没事我要等池骋回来吃饭。”
“当然有事。”岳悦从手袋里抽出份文件,“我爸公司想跟池氏合作那个度假村项目,听说你现在管着池骋的行程?帮我约个时间,就今晚,我在‘云顶阁’订了位子。”
吴所畏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文件上“岳氏集团”的烫金logo上。他想起上周池骋在书房翻资料到深夜,指尖划过这份项目计划书时说:“岳家想掺进来分杯羹,但他们的环保方案根本不过关。”
“这事池骋自有安排。”吴所畏把酸菜鱼的汤汁倒进米饭里,香气混着酸意漫开来,“你要是着急,直接打他电话。”
“打他电话?”岳悦忽然笑出声,手袋“啪”地砸在桌上,“他现在眼里除了你还有谁?吴所畏,你真以为戴上戒指就能当池太太了?你知道上周池骋妈在慈善晚宴上跟我妈说什么吗?她说那戒指不过是池骋一时糊涂买的玩具。”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推开。池骋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半截,额角还挂着点薄汗。他大概是在楼下就听见了争吵,喉结动了动,没先看岳悦,反而望向吴所畏手里的饭盒:“鱼凉了没?”
“刚热过。”吴所畏把筷子递给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岳悦却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挽池骋的胳膊:“池骋,我爸的项目……”
“方案不行。”池骋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比中央空调的冷风还硬,“岳小姐要是没别的事,让你助理联系我的特助。”他拿起桌上的项目计划书,三两下撕成了碎片,“这种东西,以后别往我办公室送。”
岳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死死盯着吴所畏,突然从手袋里掏出个U盘,扔在酸菜鱼的盒子里:“这是你们去年去瑞士滑雪的照片,我本来想留着给你们当纪念的。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人可能更想让这些照片出现在明天的娱乐头条上——两个男人在酒店房间里的‘亲密’照,你说会不会影响池氏的股价?”
吴所畏的手猛地攥紧,筷子在掌心硌出红印。他记得那是去年冬天,池骋带他去阿尔卑斯山,说要弥补他从没见过雪的遗憾。夜里他发着高烧,池骋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半宿,那些照片大概是被别有用心的服务生偷拍的。
“你想怎么样?”池骋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他把吴所畏拽到身后,自己面对着岳悦,“开个价。”
“我不要钱。”岳悦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我只要你陪我参加周五的商业晚宴,跟我跳第一支舞。就一支舞,这些照片我立刻删干净。”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吐着风。吴所畏看着池骋的后颈,那里有颗小小的痣,是他上次帮池骋剪头发时发现的。他想起池骋曾说过,岳家手里还攥着池氏早年一笔违规操作的证据,虽然早已时过境迁,但若被翻出来,足够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闹翻天。
“好。”池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回头看吴所畏,“周五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岳悦得意地扭着腰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吴所畏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池骋转过身,想伸手碰他的脸,却被他偏头躲开。
“所畏,我……”
“先吃饭吧,酸菜鱼该凉透了。”吴所畏把那碗拌了汤汁的米饭推给他,自己却没动筷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池骋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画。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汤匙碰到碗壁的轻响。吴所畏看着池骋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给他,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池骋总爱逗他,把青椒埋在他碗底,看他发现时跳脚的样子。那时的争执带着点甜,不像现在,连沉默都裹着玻璃碴。
下午池骋去开董事会,吴所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枚U盘。他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的照片里,池骋正低头给他喂药,侧脸的轮廓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池骋说过,等度假村项目落地,就带他去那里住上一个月,在湖边种满他喜欢的向日葵。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姜小帅发来的视频通话。屏幕里的姜小帅正对着镜子试西装,背后的衣架上挂着件粉色的伴娘裙:“下周我结婚,你跟池骋可千万别迟到。对了,我听说岳悦去找你们了?那女人一肚子坏水,你可得……”
“小帅,”吴所畏打断他,“如果有一天,池骋为了别的事,不得不委屈你,你会怪他吗?”
姜小帅愣了愣,对着镜头挠挠头:“你是说池骋?他那人看着冷,其实护短得很。上次我爸公司资金链断了,他二话不说就借了五百万,还不让我告诉你。再说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顺顺当当的?我跟我媳妇谈恋爱时,她还为了救她弟弟,跟我提过分手呢。”
挂了电话,吴所畏把U盘拔出来,揣进裤兜。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想起池骋母亲上次找到他时,把一张支票拍在他面前:“离开池骋,这三千万你拿着,够你在国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他当时把支票撕了,说:“我爱的是池骋,不是池家的钱。”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钱,是眼睁睁看着对方为了保护你,不得不转身走向另一个人。
傍晚池骋回来时,发现办公室的灯亮着。吴所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撕碎又拼起来的项目计划书,胶水在纸上洇出淡淡的印子。池骋蹲下来,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醒醒,回家了。”
吴所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池骋手里拿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这是……”
“周五晚宴穿的。”池骋把外套搭在他肩上,“我已经让特助去查岳家的环保方案漏洞了,等拿到证据,就不用去应付她了。”
“如果查不到呢?”吴所畏的声音还有点哑。
池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就跟她跳支舞。不过你放心,我的舞伴只能是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是枚男士胸针,形状是两只交缠的银色狐狸,“我找人定做的,周五你戴上这个,坐在第一排看我跳舞。”
吴所畏捏着那枚胸针,狐狸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狐狸是最护崽的动物,为了幼崽,能跟老虎拼命。
“池骋,”他抬头,眼眶有点热,“其实我不是怕你跟她跳舞,我是怕……”
“怕我动摇?”池骋把他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当年我跟岳悦在一起三年,连她不吃葱姜蒜都记不住。可我知道你吃鱼喜欢把刺挑干净,知道你冬天手脚冰凉,知道你看到流浪猫就走不动道。所畏,心是骗不了人的,就像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我永远朝着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吴所畏把脸埋在池骋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忽然觉得中午那些尖锐的刺痛,好像被这拥抱慢慢熨平了。
他想起岳悦那身刺眼的红,想起那些藏在U盘里的照片,想起董事会里虎视眈眈的目光。这条路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砂纸,把他们的手磨出茧,把他们的脚磨出血,但只要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再粗糙的路,也能走出带着温度的脚印。
“周五的晚宴,我去给你当司机。”吴所畏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顺便看看岳悦的舞跳得有没有我好。”
池骋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衬衫传过来,像首温柔的歌:“她连你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对了,明天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你上次说的那个三杯鸡。”
“不要放八角。”
“知道,你不爱吃那股味。”
夜色漫过玻璃幕墙,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拓在墙上,像幅慢慢晕开的水墨画。那些中午的波折,像滴进墨里的水,终究会被温柔晕染,变成画里最有层次的一笔。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还会像往常一样,一个带着饭,一个等着吃,把日子里的坎坎坷坷,都嚼出点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