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两个字还带着一丝轻快的余韵悬在暖香氤氲的殿内,栖梧宫沉重的殿门便被一股蛮力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如同出闸的猛兽,瞬间扑灭了暖炉的融融热意,卷着刺骨的冰冷和浓重的血腥气汹涌而入。
殿内垂落的纱幔被狂风撕扯得疯狂飞舞,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沈清妩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明灭跳动。
太监娘娘——!陛下!陛下在宫门遇刺了!
冲进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声音撕裂般尖锐,带着濒死的恐惧,脸上糊满了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的污迹,浑身都在筛糠般发抖:
#太监好多血…好多血啊!刺客…刺客跑了!太医!快传太医啊——!
最后那句嘶吼,耗尽了所有力气,小太监瘫软在地,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轰隆一声!
沈清妩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中的明黄锦盒变得滚烫又沉重,几乎要脱手坠落。
沈清妩(宫门?遇刺?血?)
那正是她即将踏出牢笼的出口,也是他…李承稷刚刚经过的地方。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那卷刚刚带来解脱与希望的废后圣旨,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云岫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云岫惊慌失措地扑过来扶住她微微晃动的身体。
沈清妩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血腥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抓住锦盒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质里。
沈清妩不能乱…绝不能乱!
她猛地抬眼,那双清冽的眸子在短暂的失焦后,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瞬间扫过殿内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
#沈清妩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冰凌坠地,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嘈杂和恐慌。
沈清妩云岫,立刻去太医院,把当值的所有太医都叫来!
#沈清妩告诉他们,陛下伤在宫门,生死攸关,跑慢一步,提头来见!
云岫是!奴婢遵命!
云岫被主子的镇定感染,用力一抹眼泪,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沈清妩你…
沈清妩的目光锐利如刀,钉在瘫软在地的小太监身上:
沈清妩带路!去宫门!
#太监是…是!娘娘!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起身。
沈清妩不再犹豫,甚至来不及披上御寒的大氅,只将那个装着废后圣旨的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提起繁复的宫装裙裾,毫不犹豫地跨出栖梧宫温暖的门槛,一头扎进了漫天狂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暴风雪中。
寒风如刀,裹挟着雪片狠狠刮在脸上,瞬间刺骨的冰冷。
脚下的积雪深可没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平日肃穆寂静的宫道此刻彻底乱了套,奔跑的人影憧憧,惊惶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碰撞和呵斥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恐怖的死亡交响。
沈清妩抱着锦盒,在小太监跌跌撞撞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宫门方向疾行。
风雪迷眼,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未知的恐惧和冰冷的预感。
越靠近宫门,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越是刺鼻,几乎盖过了风雪的清冽。
终于,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阔——
巍峨的宫门城楼在漫天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
下方,平日里宽阔的广场,此刻如同被泼上了一层粘稠、暗红的墨。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洁白的雪片落下,却无法掩盖那触目惊心的猩红,反而被迅速染污、融化,形成一片片浑浊、粘腻的血水洼。
禁卫军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冰冷的锋刃在雪光中反射着寒芒,将一片狼藉的现场团团围住。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穿着禁卫服饰的尸体,还有几个穿着黑衣的刺客尸首,姿态扭曲,身下的积雪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断折的兵器、散落的箭矢,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搏杀的惨烈。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那扇象征着皇权与自由分割线的巨大宫门之下,一群人正围作一团,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沈清妩的脚步猛地顿住。
隔着纷飞的雪幕和攒动的人影,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锁定了人群中央那个倒卧的身影。
玄黑的帝王衮服,在洁白的雪地上,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豁口。
暗红的血,正从那豁口中,如同决堤的暗河,汩汩涌出,肆意地蔓延开来,将身下的积雪迅速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血,是温热的,在冰冷的雪地上蒸腾起细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白雾。
李承稷仰面躺在那里,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如同金纸。
他双目紧闭,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的褶皱。
那身象征无上权力的龙袍,此刻被污血浸透,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膛微弱的起伏,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几位赶到的太医正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按压止血,白色的纱布覆上去,瞬间就被染透,猩红刺眼。
一个年迈的太医抖着手,试图剪开那被血和冰水黏连在伤口上的厚重衣料,动作间牵扯到伤口,昏迷中的李承稷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令人心胆俱裂的痛苦闷哼。
陛下——!
周围的宫人发出一片压抑的悲泣。
沈清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怀中的锦盒冰冷坚硬,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站在风雪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曾与她约定三年后便放她自由的男人,此刻如同破碎的玩偶般倒在血泊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太后让开!都给哀家让开!
一个威严而隐含焦灼的女声穿透风雪和混乱,如同定海神针般落下。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海浪,瞬间向两侧退开。
太后萧氏在宫人的簇拥下疾步而来。
她身上只匆匆披了一件玄色貂绒斗篷,发髻微乱,显是闻讯匆忙赶来。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威严沉静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定格在血泊中的皇帝身上。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太后的到来像是一剂强心针,混乱的场面瞬间被强行压制。
宫人噤若寒蝉,禁卫军挺直脊背,连太医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却依旧难掩凝重。
#萧太后伤势如何?
太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刀般刺向跪在皇帝身侧、额角全是冷汗的首席太医陈院判。
陈院判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剪开最后一层黏连皮肉的里衣,那道位于左肩下方靠近心口的狰狞伤口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众人视线之下。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最致命的,是那深深嵌入骨肉之中的箭簇。
那不是普通的箭,箭头带着狰狞的倒钩,深深扎在里面,周围的皮肉被撕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
陈院判回…回禀太后!
陈院判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这伤势吓得不轻:
#陈院判箭…箭簇带倒钩!嵌入极深,恐…恐已伤及肺腑!
陈院判强行拔出,必…必致大出血!可若不拔…陛下…陛下危在旦夕啊!
他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雪地上。
倒钩箭!伤及肺腑!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围观的宫人发出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甚至有胆小的宫女软倒在地。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捻着佛珠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突出。
她死死盯着儿子惨白如纸的脸,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萧太后废物!
太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萧太后刺客呢?!可有活口?!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头盔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脸色同样难看:
禁卫军回太后!刺客…共计七人,皆是死士!
禁卫军五人当场毙命,两人…两人重伤被擒,然…然在押解途中,已…已咬碎口中毒囊,自尽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挫败和恐惧。
死士…自尽?线索彻底断了!
一股绝望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将血腥气吹得更远。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带着尖锐哭腔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死寂:
柳如烟太后娘娘!您要为陛下做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如烟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她显然也是匆匆赶来,发髻松散,钗环歪斜,一身娇艳的绯色宫装在这肃杀的雪白血红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扑倒在太后脚边不远处的雪地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纤纤玉指却带着淬毒的狠厉,直直指向了人群边缘、抱着锦盒静静站立的沈清妩。
柳如烟太后娘娘!
柳如烟的声音凄厉,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悲痛和指控:
柳如烟陛下在宫门遇刺,生死未卜!而沈…而皇后娘娘!
柳如烟她早不得陛下欢心,心中怨怼已久!今日!就在此刻!
柳如烟今日!就在此刻!她竟已拿到了废后圣旨,迫不及待就要离宫!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字字泣血,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柳如烟陛下刚在宫门遇刺,她就要拿着圣旨出宫!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柳如烟若非心中有鬼,若非…若非与那刺客有所勾连,怎会如此迫不及待,在陛下生死关头就要弃宫而去?!
柳如烟太后娘娘!您要明察啊!陛下这伤…这伤来得蹊跷!定与…定与某些人脱不了干系!
“妖后”二字虽未出口,但那指控的矛头,已如毒蛇般死死缠向了沈清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