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面上微怔,他知道姨妈想将他托付给这位旧识,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要从家里搬出。
一时间不知是该走该留,愣在原地看着已经站起身来,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左奇函。
“叫杨博文是吗?”左奇函站在他跟前,目光冷峻地将他打量一翻:大概175公分的个子,不算高,胜在骨相优越,皮肤比一般华人更白,反衬得发色尤为漆黑,一双眼睛惊人的漂亮。
虽说是陈瑜的近亲,跟她却不太挂相。
瑜姐当年是艳丽型的女人,一条街外都能捉到她柔软婀娜的身姿。
眼前这个少年,生得清俊干净,置身于这间陈旧的店堂里,倒似有些格格不入了。
杨博文应道,“是,我出生那天是大寒,所以父母用了文字。”
说话时,虽然态度有些小心,但眼睛一直平视着左奇函。
左奇函不免在心里转了一个念,如今还敢这样直视着他说话的人,倒也不多了。
他转身看向陈瑜,略微放缓声音,“你好好休息,周末他可以回来看你。”
说毕,转回身去,视线在杨博文身上一带,又听见身后的陈瑜对杨博文催促道,“还站着干嘛,快去快去。”
就这样,进店时他独自一人,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上了杨博文。左奇函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应下陈瑜所托。
中国城这么大,和他有些旧识的人不少。
他自然不会因为陈瑜是曾经启发过他的第一个女人,就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在那间气息陈腐的店堂里,杨博文像一股清流一般,站在散发着油渍的桌椅之间,他突然心中一动。
他觉得那双眼睛里蕴藏着的某些东西,激起了他心底的欲望。
让那个大雪肆虐的晚上,变得不再空洞乏味。
他一向是个相信自己直觉的人。
所以,他当即带走了杨博文,也带走了他和唐人街曾有过的最后一点旧日记忆。
茶餐厅外是一条小街,左奇函他们开来的车停在四五百米外的一处泊车场。
杨博文只穿了一件单薄卫衣,刚从暖气开放的店内走出来,就被纷扬雪片洒了一身。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瑟缩,挺直了肩默默走着左奇函身后,直到一行人在泊车场外停下。
奚远抢先跑去开车出来,饶晟凑在左奇函身侧低声说着什么,杨博文很自觉地站在外围,没有靠拢过去。
半分钟后,一辆路虎开到眼前。
饶晟躬身替左奇函拉开车门,左奇函却回头一扫,示意杨博文先上车。
杨博文快步钻进车里,左奇函继而在他身边坐下了。
车很快发动起来,雪夜的城市在路灯下隐隐发光。
杨博文压低了呼吸,心绪混乱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后排座位只有他和左奇函两人,车内空间虽然开阔,他却觉得压抑难耐。
此前他从未遇见过左奇函这样的人,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你从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感情,那种冰冷仿佛与身俱来,从他的骨骼和血液里流淌而出,要冻住触及到的一切。
杨博文在低频晃动的车里感到自己内心的惶惑不断扩大。
他有无数疑问亟待提出,但最终都付之缄默。
他不知道将去往哪里,车外的道路纵横交错,铺展着一个阴沉未知的世界。
他渐渐攥紧了双拳,试图控制住自己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上下打颤的牙齿。
半分钟后,他听见身旁的左奇函说道,“暖气开大一点。”
驾驶座上的奚远应了一声好,杨博文很快便感到周身的温度上浮了几度。
此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汽车从曼哈顿下城一直驶入长岛,除了左奇函在半途接听过两次手机,再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当杨博文模模糊糊快要昏睡过去时,汽车终于在一栋别墅前停下了。
车门从外面被饶晟拉开,冷风夹着雪片,灌入后座,杨博文一个激灵,眨着有些迷蒙的眼睛,手脚浮软地将自己挪出车外。
别墅外排列的街灯,照亮了雪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