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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与未拆的信封

季风吹过未寄出的信

九月的风总带着点黏腻的热,卷过青藤爬满的图书馆外墙时,会掀起一阵干燥的叶响。姜稚月踮着脚够最高一层的《天体演化简史》,帆布鞋的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轻轻打滑,指尖堪堪擦过深蓝色的书脊,却怎么也够不稳。

头顶忽然覆上一片阴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耳边伸过,轻松抽出那本书,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灰尘的气息,轻轻落在她怀里。袖口蹭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薄荷皂角的清凉,像夏末最后一场雨。

“拿不到可以找管理员帮忙。”

姜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荡开圈圈涟漪。她抬起头时,正撞进顾白周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揉碎了的星子。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麦色。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抱了抱,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烫得像被夏末的阳光吻过。

顾白周“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阅览区。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掠过姜稚月的帆布鞋时,她忽然觉得脚边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转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怀里的书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慌。这是她第三次这么近地看顾白周。

第一次是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穿着笔挺的校服,声音清亮地念着发言稿。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那时姜稚月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了他整整十五分钟,直到他鞠躬下台,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散场时,她捡到他掉落的一张草稿纸,上面有他清隽的字迹,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猎户座,她偷偷夹进了语文书里,至今没敢拿出来。

第二次是在学校的梧桐道上。他抱着一摞画框,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往前走,笑着说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姜稚月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响着,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车铃还响,慌乱中差点撞到路边的梧桐树。车筐里的素描本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抬头时只看到他被朋友推搡着走远的背影,白衬衫在秋风里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而这一次,他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刚晒过的被子,干净又温暖。

姜稚月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封面上印着旋转的星系,漩涡状的星云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她其实不喜欢天文学,只是上周在公告栏看到“天文社招新”的海报,海报右下角用铅笔写着“社长:顾白周”。那字迹和开学典礼捡到的草稿纸上的一样,带着点飞扬的撇捺,像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她捏了捏书脊,转身走向阅览区,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穿过一排排书架,落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顾白周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画册。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长,翻动书页时动作很轻,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慢了下来。

姜稚月找了个斜对角的位置坐下,隔着三排书架,刚好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她把《天体演化简史》摊在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落在他的发顶——那里有一小撮倔强的头发翘起来,像颗冒尖的小草;落在他的肩膀——白衬衫被阳光晒得有些透明,能看到里面浅蓝色的背心带子;落在他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里有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点不小心溅到的。

旁边有人翻动书页,发出哗啦的声响。姜稚月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地盯着书里的星图,脸颊却烫得厉害。她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勾勒出他握笔的姿势。线条生涩又胆怯,像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像个偷偷摸摸的小偷,窃取着关于他的碎片信息。可她控制不住。顾白周就像一颗遥远的恒星,明明隔着无数光年的距离,却总能轻易照亮她整个世界。

图书馆的钟敲了四下时,顾白周合上画册,起身离开了。

姜稚月看着他把书放回原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出大门,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她走到第三排书架,把《天体演化简史》放回原处,指尖划过旁边的空位——那里原本放着他刚看过的画册,现在已经不见了。她踮脚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星空绘画技法》,心里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她在图书馆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着天文社活动室的方向走去。实验楼的楼梯很长,一阶阶往上爬时,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活动室在顶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墙面上贴着各届天文社成员的合照,她一眼就看到了顾白周。

他站在第一排中间,穿着白色的社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身边的人正搂着他的肩膀。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稚气些,却同样耀眼。姜稚月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他的脸,指尖冰凉。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清亮的男声,正是顾白周。

“……下周去观测流星雨,器材都检查好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放心吧社长,望远镜早就调试过了。”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雀跃,“就是天气预告说可能有雨,要不要改期?”

“不改。”顾白周说,“流星雨就这两天活跃,下雨也去,带好雨具。”

“得嘞。”

姜稚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她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大概是靠在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微微扬着,眼里带着自信的光。这样的顾白周,是她只能远远看着的存在。他是年级第一,是美术特长班的才子,是天文社的社长,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热闹得像个小太阳。而她呢?成绩中等,性格内向,唯一的爱好是躲在画室里画素描,连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都会紧张。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姜稚月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躲到消防栓后面。她看到顾白周和两个男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其中一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经过活动室门口时,顾白周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消防栓的方向。姜稚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的影子都在发抖。她看到他的目光在消防栓上停留了半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消失了。

“怎么了?”旁边的男生问。

“没什么。”顾白周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吧,去吃晚饭。”

脚步声渐渐远去,姜稚月才敢慢慢探出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名表,上面“姜稚月”三个字被攥得有些模糊。那是她鼓起勇气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的,犹豫了三天,还是没敢交上去。

她把报名表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转身离开了实验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面上。晚风吹过,带来食堂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欢呼声,衬得她的脚步格外落寞。

也许,这样远远看着,就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六的美术课,姜稚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画板发呆。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色彩理论,她却一句也听不进去。画板上是一片空白,只有铅笔轻轻勾勒出的轮廓——那是一个男生的侧影,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像极了顾白周。她不敢画得太像,怕被别人看出来,只能偷偷摸摸地修改,把眼睛画得圆一点,把嘴唇画得厚一点,可那眉眼神态,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

“姜稚月,你的画呢?”美术老师走了过来,敲了敲她的画板。老师姓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总是笑眯眯的,很照顾学生。

姜稚月吓了一跳,慌忙用画纸盖住画板:“老、老师,我还没画好。”

陈老师看出了她的窘迫,笑了笑:“是不是没灵感?出去走走吧,观察一下校园里的光影,也许会有想法。”

“嗯,谢谢老师。”

姜稚月抱着画板走出画室,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操场上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她走到篮球场边,停下了脚步。

顾白周正在打篮球。

他穿着红色的球衣,号码是7号,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穿红色,热烈得像团火,把他小麦色的皮肤衬得更亮了。他运球、跳跃、投篮,动作流畅又漂亮,引得场边一阵欢呼。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他却毫不在意,随手用手腕上的毛巾擦了擦,转身继续奔跑。

姜稚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画板架在石桌上,偷偷地画了起来。她的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捕捉着他投篮时舒展的身姿——手臂肌肉绷紧的线条,跳跃时扬起的衣角,落地时微微弯曲的膝盖;捕捉着他和队友击掌时灿烂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露出的小虎牙;捕捉着他喝水时微微扬起的脖颈——清晰的喉结,滚动的动作,滴落在锁骨上的水珠。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幅流动的画。姜稚月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雀跃。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心里像被灌满了阳光,暖暖的,甜甜的。

画着画着,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画纸上,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进素描本里,想把这带着他气息的秋天,永远珍藏起来。

“喂,你在画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姜稚月吓了一跳,铅笔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同样球衣的男生,正好奇地看着她的画板。是刚才和顾白周击掌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没、没什么。”姜稚月慌忙合上画板。

男生却凑了过来,笑着说:“我看看嘛,是不是在画我们打球?”

两人拉扯间,画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画纸散落出来,最上面那张,正是顾白周的侧影。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这不是我们社长吗?画得挺像啊。”

姜稚月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煮熟的虾子。她慌忙去捡画纸,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住。那些画纸像调皮的蝴蝶,散落在地上,每一张都是顾白周——图书馆里看书的他,主席台上发言的他,梧桐道上走路的他,还有此刻在球场上奔跑的他。

她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张画纸。

姜稚月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她抬起头,看到顾白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张画,眉头微微蹙着,正在认真地看着。他的球衣湿了一大片,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刚从球场上下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上了一圈金色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顾、顾白周……”姜稚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白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这是我?”

“不、不是的!”姜稚月慌忙摆手,脸烫得能煎鸡蛋,“我、我随便画的,长得像而已……”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低头又看了看画纸,然后把画递还给她,语气听不出情绪:“画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球场,留下姜稚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画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画纸上,他的侧影被阳光勾勒得清晰,连那颗小小的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顾白周重新加入比赛,投篮、奔跑、欢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可手里的画纸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慌。

“画得不错。”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也许,他们的平行线,并不是永远不会相交。姜稚月看着球场上那个跳跃的红色身影,心里悄悄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念头。

周一下午的自习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暖洋洋的。姜稚月正在做数学题,一道函数题卡了她半天,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同桌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哎,姜稚月,有人找你。”

姜稚月抬起头,顺着同桌的目光望去,看到顾白周站在教室门口。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着,像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稚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变得困难。全班的目光瞬间都聚集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还有几个女生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她不明白,顾白周为什么会来找她。

“你出来一下。”顾白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朵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姜稚月的腿有点发软,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让她的脸更烫了。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教室,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镜子。

“找、找我有事吗?”姜稚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脸颊在发烫。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心里猜测着他找她的原因——是因为那些画吗?他是不是觉得她很奇怪?是不是想让她以后不要再画了?

顾白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这个,是不是你的?”

姜稚月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素描本,愣了一下。那是她的素描本,天蓝色的封面,边角有点磨损,是她用了两年的那本。昨天在篮球场慌慌张张收拾东西时,不小心弄丢了。

“是、是我的!”她连忙接过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翻开素描本,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里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风景和静物——清晨的操场,黄昏的教学楼,画室窗外的梧桐树,还有陈老师养的那盆绿萝。而最后几页,是她偷偷画的顾白周。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慌忙合上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她能感觉到顾白周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上,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她无处遁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顾白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昨天在篮球场捡到的,想还给你,又不知道你的班级,只好去教务处查了一下。”

“没、没关系。”姜稚月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恨不得立刻消失。她的秘密,就这样被他发现了,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让她无地自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些画……”顾白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画得真的不错。尤其是……画我的那些。”

姜稚月的头埋得更低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干净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能想象出他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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