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四年,武帝崩。
皇长子李顺继位,然根基未稳,朝野隐现动荡之象。
是年深秋,掌印太监魏莲携玫妃所出之幼子,悍然发难于禁宫。
刀兵四起,血染丹墀。火光冲天映彻九重宫阙,哀嚎之声彻夜不绝。叛军直逼乾清殿,李顺见大势已去,乃引剑自刎于龙案之前,年仅廿八。
翌日,幼主登基,因冲龄难理朝政,特敕魏莲辅佐听政,改年号为“景曜”。
——
殿门轰然洞开,李柔柯挟着一身寒霜直闯而入,身后随侍的太监们迈着碎步惶急追赶,连声哀劝:“殿下三思!掌印他——”
“啪”的一声脆响,内室门扉被猛地推开。
氤氲水汽扑面而来,魏莲正自浴桶中迈步而出,下身随意围了一条素白长巾,上身赤裸,冷白的肌肤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疤,宛如玉璧裂痕。
李柔柯瞳孔骤缩,当即转身对身后众人冷叱:“闭眼,退下!”
随即反手阖上两扇雕花木门。
“殿下。”魏莲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他已披就一袭朱红薄衫,声线微哑。
公主面门而立,闭目深吸一气,蓦地回身扬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他面上。
魏莲却似早有预料,连眼睫都未颤动半分,湿润的发丝黏附在他颊侧,衬得他宛若出水妖鬼。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比掌掴先到的,是公主衣袂间熟悉的暗香。
李柔柯不解他何以从容至此,厉声诘问:“我且问你,皇兄的尸身,可是你下令由昭狱司焚化的?”
魏莲凝望着她,语气淡然如叙常事:“是。当年李顺之母投毒害您落下病根,那个女人该死,他亦该死。”
李柔柯纤眉紧蹙,继续逼问:“玫妃并非自缢而死,而是在产子之时被活活放尽了血,是也不是?”
魏莲答得干脆:“是。”
“她本就是我手中棋子,原可留个全尸,可谁让她偏要招惹您呢?殿下以为,她不该死么?”
李柔柯无视他的反问,直视他双眸抛出最终一问:“那我父皇之死——可与你有关?是,或不是?”
魏莲默然片刻,目光已昭示答案。
是。
李柔柯踉跄数步,魏莲欲扶却被她挥开。
她失魂落魄地夺门而出,徒留魏莲独自立于氤氲水汽中,孤影寂寂望向她离去的方向,一如九年前目送她离宫那时。
他其实也想说:殿下,我杀之人皆有其取死之道。
武帝明知您受冤,却选择视而不见,纵您远避宫廷;他晚年沉溺长生,荒废朝政,致使民不聊生——这样的人君,难道不该死?
思绪忽被推门声打断。去而复返的公主泪痕满面,气喘吁吁地奔至他面前,在魏莲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豆大的泪珠如断线之珠滚滚而落,她终于放声痛哭:“魏莲…我走出这宫墙才发现…天地茫茫,竟只剩你一个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魏莲轻叹一声,缓缓回拥住怀中颤抖的身躯,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殿下累了,好生安睡吧。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檐外风过宫廊,吹散一室氤氲,唯余那双相拥的身影在烛影中摇曳,恍如浊世中相依的两缕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