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挽祎的指尖触到冰棱时,第一缕晨光正刺破北境的云层。
冰棱悬在崖边的枯枝上,像一块被冻住的月光,她稍一用力,那棱面便顺着指腹裂开细纹——不是自然消融的柔缓,是带着决绝的脆响,碎成三瓣坠向崖底。
崖下是翻腾的云海,深灰色的浪涛里裹着未散的夜雾,偶尔有银光从雾中闪过,像谁遗落的星子。池挽祎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冰棱碎裂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银链,链尾坠着的半块玉牌正泛着极淡的温光。
那是三年前白婧仪留给她的。
“北境的雪化时,我会回来。”他说这话时,身后的长风卷着他的衣袍,玄色布料上绣着的星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要从布面上飞出来。池挽祎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转身踏入传送阵,阵纹亮起的瞬间,他腰间的玉佩突然崩裂,一半落在她脚边,另一半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光晕里。
如今北境的雪已经化了三回。
“挽祎姑娘,该启程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随行的护卫阿柴,他手里捧着一件狐裘,脸上带着难掩的担忧,“再过半个时辰,穿云兽就要飞过断魂崖了,错过这趟,咱们得在崖边等三天。”
池挽祎转过身,将半块玉牌塞进领口,贴着心口的位置。三年来,她从南境的烟雨江南走到北境的冰封荒原,从最初在市井里打探消息,到后来被卷进星官阁的追杀,若不是这半块玉牌偶尔发烫示警,她或许早就成了荒原上的一抔土。
“走吧。”她接过狐裘披上,绒毛拂过脸颊时,忽然想起白婧仪总说她怕冷,以前在星陨城时,每到霜降,他总会提前备好暖炉,塞进她的书箱里。
穿云兽的鸣叫从云层深处传来,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号角。阿柴牵着她的手踏上悬梯,梯链是用玄铁铸的,每一节都刻着镇邪的符文,踩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崖间回荡。
池挽祎低头往下看,云海已经漫到了梯脚,那些银亮的光点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雾里撒了一把碎钻。她忽然想起星官阁的古籍里写过:北境云海之下,藏着被流放的星灵,它们是被打碎的星轨碎片,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重归天际的路。
“姑娘,抓紧了!”阿柴的声音带着急促,穿云兽巨大的翅膀已经从云里探出来,那翅膀上覆着的不是羽毛,是半透明的鳞甲,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穿云兽背脊的瞬间,池挽祎领口的玉牌突然剧烈发烫,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抬眼望去——只见云海深处,一道黑色的裂隙正在缓缓张开,裂隙边缘,缠绕着无数扭曲的黑影,那些黑影发出的嘶吼,像是无数根针,刺得人耳膜生疼。
“是‘蚀星’!”阿柴脸色骤变,他猛地将池挽祎往身后拉,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亮起金色的符文,“姑娘,你先上穿云兽,我来挡住它们!”
蚀星,是三年前那场“星陨之战”后出现的怪物,传说它们是被打碎的星核所化,以吞噬生灵的魂魄为生。池挽祎三年来躲避的,正是星官阁派来追杀她的人,以及这些无处不在的蚀星。
但这一次,裂隙里涌出来的蚀星,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多。它们像黑色的潮水,顺着云海蔓延过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穿云兽显然也感受到了威胁,它发出一声焦躁的鸣叫,翅膀开始不安地扇动。池挽祎知道,再不走,他们都会被蚀星吞噬。
“阿柴,一起走!”她伸手去拉阿柴,却被他甩开。
“姑娘,我是星官阁的叛徒,早就该死了。”阿柴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笑,他握紧短刀,朝着蚀星冲了过去,“但你不能死,白大人说过,你是唯一能重织星轨的人!”
金色的刀光在黑色的潮水里炸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池挽祎看着阿柴的身影被蚀星淹没,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穿云兽猛地一振翅膀,腾空而起。池挽祎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倒去,她最后看到的,是阿柴消失的地方,那半块玉牌从他的衣兜里掉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便被蚀星吞噬了。
那是……白婧仪的另一半玉牌?
穿云兽一路向南飞,穿过层层云海,北境的冰封荒原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池挽祎靠在鳞甲上,胸口的玉牌依旧发烫,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阿柴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白大人说过,你是唯一能重织星轨的人”。
重织星轨。
这个词像一道尘封的门,被猛地推开。三年前,星陨之战结束的那个夜晚,白婧仪站在星陨城的城楼上,也是这样对她说的。那时他浑身是血,玄色的衣袍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他指着漫天破碎的星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挽祎,星轨碎了,天地的秩序会乱,用不了多久,蚀星就会吞噬整个三界。”他抓住她的手,将那半块玉牌塞进她掌心,“只有你的血,能让星轨重连,这是星官阁世代相传的秘闻,也是……我找到的唯一希望。”
她当时只觉得荒谬。她不过是南境一个普通的绣娘,父母早亡,靠着一手绣活在市井里讨生活,若不是三年前被白婧仪从蚀星手里救下,她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星灵、星轨这些东西。
“我不懂什么重织星轨。”她记得自己当时哭着摇头,“婧仪,你别丢下我,我们一起走,找个没有蚀星的地方活下去好不好?”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傻丫头,我是星官阁的少主,星轨碎了,我不能走。”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星空,“但你可以,带着这半块玉牌,去北境找一个叫阿柴的人,他会保护你,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
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处理完这里的事”,是他以自身为祭,试图修补破碎的星轨。星官阁的长老们说,他失败了,连魂魄都被星轨的碎片绞成了飞灰。
只有池挽祎不信。她总觉得,白婧仪还活着,就像那半块玉牌,无论经历多少风霜,都带着一丝暖意。
穿云兽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是用青灰色的石头砌成的,城头上飘扬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颗银色的星辰——那是星官阁的标志。
池挽祎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会来到星官阁的地界?
“穿云兽好像被什么东西引着过来的。”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个抱着药篓的小姑娘,刚才在断魂崖边,她也差点被蚀星追上,是池挽祎拉了她一把,“我听村里的老人说,星官阁最近在召集各地的灵女,说是要举行什么祭典。”
灵女。池挽祎的指尖微微一颤。星官阁称那些拥有特殊血脉、能与星灵沟通的女子为灵女,而她的血,据白婧仪说,是万中无一的“织星血”。
穿云兽在城门外落下,守城的士兵穿着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刻有星纹的长剑。他们看到穿云兽背上的池挽祎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并没有阻拦。
“请姑娘随我们来。”一个领头的士兵走上前,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长老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池挽祎攥紧了手心的玉牌,那暖意似乎更清晰了些。她知道,自己不能逃。如果阿柴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血真的能重织星轨,那她必须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婧仪到底在哪里。
跟着士兵穿过城门,城里的景象让池挽祎有些恍惚。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统一的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街上的行人穿着素雅的衣裳,脸上带着平和的表情,丝毫看不出这是被蚀星威胁的世界。
这太不正常了。池挽祎皱起眉,她走过那么多地方,无论是南境的城镇还是北境的村落,人们脸上都带着对蚀星的恐惧,只有这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士兵将她带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前,殿门是用白玉雕成的,上面刻满了复杂的星图,阳光照在上面,星图仿佛在缓缓转动。
“姑娘,长老们就在里面等你。”士兵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池挽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大殿里很暗,只有正上方悬挂着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七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坐在大殿两侧的玉座上,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里却闪烁着锐利的光,像鹰隼一样盯着她。
“池挽祎,南境绣娘,现年二十岁,体内流淌着织星血。”坐在最中间的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威严,“三年前,你从星陨城逃脱,带走了白婧仪留下的半块‘牵星玉’,我说的对吗?”
池挽祎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领口的玉牌。
“你不必紧张。”老者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高比常人高出一个头,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朵巨大的蘑菇,“我们找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逃脱的罪责,而是为了让你完成白婧仪未竟的事。”
“什么事?”池挽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重织星轨。”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牵星玉已经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另一半玉牌,就在这座城里。”
池挽祎猛地抬头:“白婧仪在这里?”
老者摇了摇头:“牵星玉的另一半,在一个叫‘白婧仪’的少年身上,但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白婧仪。”
“不是他?”池挽祎愣住了。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展开后,上面显现出一幅星图,图中最亮的那颗星旁,有一道断裂的轨迹,轨迹末端,标注着一个模糊的名字。
“三年前,白婧仪以自身为祭修补星轨,魂魄本应消散,但牵星玉护住了他的一缕残魂。”老者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这缕残魂坠入轮回,转世成了现在的少年,他体内带着另一半牵星玉,但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
池挽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残魂转世,没有记忆……那他,还算是白婧仪吗?
“织星血能唤醒残魂的记忆,也能让断裂的星轨重连。”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下个月初三是双星交汇之日,届时,你需要与转世的白婧仪一同登上祭星台,以血为引,完成重织仪式。”
“如果我不答应呢?”池挽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者。她想起了阿柴,想起了那些被蚀星吞噬的生灵,也想起了白婧仪最后看她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但她不甘心。
“不答应?”老者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大殿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外面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城池之外,蚀星的黑影正在聚集,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紧,“星轨若不能重连,不出三个月,蚀星就会吞噬整个三界,你觉得,你能逃到哪里去?”
池挽祎沉默了。她看着那些黑影,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牌,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布料,烫进心里。
“那个少年……在哪里?”她问。
老者指了指大殿右侧的一扇门:“他就在里面。这三个月,你需要和他待在一起,让牵星玉的气息相互融合,否则,仪式无法进行。”
池挽祎走到那扇门前,手指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她不知道门后等待她的,会是怎样一个“白婧仪”。是和记忆中一样,有着清澈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亮,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少年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写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池挽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眉眼、鼻梁、唇线……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白婧仪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神,比记忆中的要清澈许多,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和好奇,像一汪没有被惊扰过的清泉。
“你是谁?”少年放下笔,站起身来,他的身高比记忆中的白婧仪稍矮一些,身形也更单薄,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温润气质,却分毫不差。
池挽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他胸前衣襟下露出的半块玉牌,和她的那一半,形状完美契合。
“我叫池挽祎。”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池挽祎心中的阴霾。
“我叫白婧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