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姑娘,你为何总盯着我的玉佩看?”
少年白婧仪的指尖划过衣襟下的玉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背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池挽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这是她与他共处的第三日,星官阁将他们安置在这座名为“观星院”的院落里,美其名曰“让牵星玉熟悉彼此气息”,实则更像软禁。
“没什么。”池挽祎避开他的视线,茶盏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叶片,让她想起三年前在星陨城,白婧仪总爱在她看书时,默默泡上一壶这样的茶。那时他的手指也常摩挲腰间的玉佩,只是那时的玉牌还是完整的,不像现在,被分割成两半,连带着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
少年白婧仪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卷书:“你看这个,星官阁的古籍里说,牵星玉是上古星神的眼泪所化,能感应到彼此的位置。”他指着书页上的插画,画上的两块玉牌正发出柔和的光,“就像现在,我总觉得胸口暖暖的,尤其是靠近你的时候。”
池挽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玉牌也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阿柴说这玉牌能示警,星官阁的长老说这玉牌能重连星轨,可只有她知道,这暖意更像一种牵绊——三年前白婧仪消失的那晚,这半块玉牌也曾这样烫过,烫得她心口发疼。
“或许吧。”她含糊地应着,起身走到窗边。观星院的围墙很高,墙头爬满了青藤,藤叶间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铠甲反光。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织星血”,却发现血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只能在皮肤下微弱地搏动——这是星官阁的手段,他们既需要她的血来完成仪式,又怕她失控。
“池姑娘,你在想什么?”少年白婧仪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外,“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这里,长老们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还不让我随便出去。”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委屈,眼神却很干净,像从未被世事污染过的溪流。
池挽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白婧仪。那时的他是星官阁少主,眉宇间总带着一种沉稳的锐气,处理事务时一丝不苟,却会在她熬夜绣活时,悄悄在她手边放一个暖炉。眼前的少年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他像一张白纸,还没染上星陨之战的血色,也没背负过重织星轨的重担。
这样的他,真的是那个白婧仪吗?
“我听说,你是三个月前被星官阁找到的?”池挽祎轻声问。
少年点头:“嗯,我以前住在南边的青溪镇,是个药农的儿子,爹娘说我是捡来的。三个月前山里闹蚀星,我被它们追着跑,跑到断魂崖边时,胸口的玉牌突然发光,把蚀星吓跑了。后来星官阁的人就找到我,说我是什么‘星主转世’,把我带到了这里。”他挠了挠头,“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什么是星主啊?”
池挽祎的心猛地一揪。断魂崖——那是阿柴牺牲的地方。她想起那天崖下的黑色裂隙,想起阿柴被蚀星吞噬前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少年白婧仪出现在那里或许并非偶然。
“星主……就是能守护大家的人。”她斟酌着措辞,不想让他过早接触那些残酷的真相。
少年眼睛一亮:“像话本里的大侠吗?”
“嗯,像大侠。”池挽祎笑了笑,眼角却有些发酸。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他永远只是青溪镇那个药农的儿子,不用知道什么星主,不用面对蚀星,更不用被卷入这该死的星轨重织。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选择。
当晚夜深人静时,池挽祎被一阵异动惊醒。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士兵,更像某种夜行生物的爪牙刮过地面。她立刻摸向胸口的玉牌,果然,那暖意正在变得灼热,甚至带着一丝刺痛——这是示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悄悄起身,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观星院的青藤正在剧烈晃动,藤蔓间隐约露出几对幽绿的眼睛,那些眼睛的主人有着人形的轮廓,却长着蝙蝠般的翅膀,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是蚀星,而且是能化形的高阶蚀星。
它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星官阁的结界号称能抵挡一切邪祟。
就在她思索的瞬间,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利爪直扑她的面门。池挽祎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腰间的匕首(那是阿柴留给她的)顺势出鞘,划向黑影的翅膀。匕首上刻着的符文亮起金光,黑影发出一声尖啸,被震退了几步。
“池姑娘!”少年白婧仪也被惊醒,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砚台,却因为紧张而摔在地上。
更多的蚀星从门窗涌入,观星院的结界在它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池挽祎护在少年身前,匕首不断挥舞,金光与黑影碰撞出刺眼的火花。但蚀星越来越多,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血脉被压制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用你的玉牌!”她对着少年喊道,“把玉牌拿出来!”
少年虽然害怕,却还是立刻扯出胸前的玉牌。那半块玉牌在接触到蚀星黑气的瞬间,突然爆发出银白色的光,光纹顺着玉牌蔓延开,形成一道半圆的屏障,将靠近的蚀星弹开。
池挽祎也立刻取出自己的玉牌,两块玉牌在光华中相互感应,屏障瞬间扩大,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蚀星在屏障外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靠近。
“它们好像怕这个。”少年惊喜地说。
池挽祎却皱起了眉。牵星玉的光芒确实能克制蚀星,但这光芒里,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三年前白婧仪身上的星力气息。难道说,即使转世,他的星力也残留在玉牌里?
就在这时,屏障突然剧烈震动,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蚀星冲破了光纹,它的利爪直接抓向少年白婧仪手中的玉牌。池挽祎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他身前,利爪狠狠抓在她的背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池姑娘!”少年惊呼。
鲜血顺着池挽祎的后背流下,滴落在两块玉牌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银白色的玉牌突然染上血色,光芒变得猩红,那些血色顺着光纹爬上蚀星的身体,蚀星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其他蚀星似乎被这血色震慑,纷纷后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少年白婧仪扶住摇摇欲坠的池挽祎,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止血,却被她按住了手。
“别碰……”池挽祎的声音很轻,后背的伤口正在发烫,不是疼痛的烫,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血液流动,“我的血……会烫到你。”
少年却固执地撕开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我不怕。”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两块玉牌再次发出光芒,这一次,光芒是温暖的金色,缓缓渗入池挽祎的伤口,疼痛竟然减轻了许多。
池挽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不再只有少年人的懵懂,还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正在拼凑。
“挽祎……”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沙哑。
池挽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少年却像是惊醒一般,眼神恢复了清澈:“我……我不知道,好像随口就念出来了。”他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池姑娘,你的名字很好听。”
池挽祎的心却翻江倒海。他刚才的语气,像极了三年前的白婧仪。是玉牌的作用?还是……他的记忆正在被唤醒?
五、疑云
第二天一早,星官阁的长老们就赶到了观星院。为首的老者看着满地的蚀星残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蚀星怎么可能突破结界?”他厉声质问守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守卫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人敢回答。池挽祎靠在床头,后背的伤口已经被上好药,少年白婧仪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她剥着橘子——经过昨晚的事,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依赖,像只被吓坏的小兽。
“长老不必动怒。”池挽祎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蚀星是冲我们来的,准确地说,是冲牵星玉来的。”她指了指桌上的两块玉牌,经过昨晚的血色浸染,玉牌的边缘多了一圈淡红的纹路,“它们似乎很怕玉牌的力量,但又想毁掉它。”
老者拿起玉牌,仔细端详着,眼神复杂:“看来,蚀星已经察觉到仪式的存在了。”他放下玉牌,看向池挽祎,“你的伤怎么样?织星血没出什么问题吧?”
这话让池挽祎心头一冷。他关心的不是她的伤势,而是她的血能否完成仪式。
“不碍事。”她淡淡回应。
老者点点头:“既然蚀星已经找上门,观星院也不安全了。从今天起,你们搬到星心殿住,那里有三重结界,蚀星闯不进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离双星交汇还有二十天,你们最好抓紧时间让玉牌彻底融合,别出什么岔子。”
说完,他便带着护卫离开了,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少年白婧仪的情况。
“池姑娘,他们好像只在乎你的血和这两块玉牌。”少年白婧仪将一瓣橘子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不解,“我是不是……很多余?”
池挽祎接过橘子,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摇了摇头:“不是,你很重要。”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没有你,仪式也无法完成。”
这是实话。星官阁的古籍里写过,牵星玉需以“星主之魂”和“织星之血”共同催动,才能引动星轨。可她没说的是,她更怕仪式完成的那一刻——长老们说,重织星轨需要“以魂为线,以血为引”,她不知道,这“魂”指的是少年白婧仪的魂魄,还是那缕残魂。
如果是以他现在的魂魄为代价……她做不到。
搬到星心殿后,守卫果然严密了许多。殿内陈设华丽,正中央的穹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模拟出星空的模样。池挽祎知道,这星空其实是一幅星轨图,只是如今的星轨断裂交错,像一张被扯乱的网。
“你看,那颗星好像在动。”少年白婧仪指着穹顶西侧的一颗亮星,那星星确实在缓缓移动,拖着一道微弱的光痕,“古籍里说,星轨一旦破碎,星辰就会脱离原来的位置,最后坠落到凡间,变成蚀星。”
池挽祎的心沉了沉。这就是星官阁急于重织星轨的原因——每一颗坠落的星辰,都意味着蚀星又多了一分力量。
“所以,我们必须让星轨重连,对吗?”少年问道,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池挽祎看着他,忽然想起阿柴说的话:“白大人说过,你是唯一能重织星轨的人。”或许,需要被守护的不只是星轨,还有眼前这个尚未被世事污染的少年。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按照长老的要求,每日将牵星玉放在一起,试图让它们“融合气息”。玉牌相触时,总会发出温暖的光,那些光顺着皮肤渗入体内,池挽祎能感觉到,自己被压制的血脉在逐渐复苏,而少年白婧仪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偶尔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比如“星陨城的城墙该修补了”,或是“蚀星的弱点在眉心”,这些都是只有三年前的白婧仪才知道的事。
“我好像……去过一个很热闹的地方。”一次光融结束后,少年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那里有很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对着我喊‘少主’。”
池挽祎的心跳骤然加速:“还有呢?你还记得别的吗?”
少年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想不起来了,头好疼。”
她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别想了,可能只是做了个梦。”她怕他强行回忆会伤到魂魄,更怕他真的想起一切——她不知道,当这具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灵魂时,会发生什么。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那晚,池挽祎被噩梦惊醒。梦里,她又回到了星陨之战的战场,白婧仪浑身是血地站在星轨碎片中,对她说:“挽祎,忘了我。”她惊叫着坐起身,却发现身边的少年白婧仪没有睡,他正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怎么了?”池挽祎伸手碰他,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蚀星……好多蚀星……”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布满冷汗,“星轨碎了……我修不好……挽祎,我对不起你……”
“白婧仪?”池挽祎试探着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又迅速被迷茫取代。他松开她的手腕,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刚才怎么了?”
池挽祎看着他手腕上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三年前的白婧仪残魂,正在这具身体里苏醒。而这苏醒的代价,似乎是少年白婧仪本身的意识被压制。
“没什么,你做噩梦了。”她强装镇定地说,心里却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残魂苏醒,或许能带来重织星轨的关键线索,但也可能意味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会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卫的惨叫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池挽祎立刻抓起桌上的玉牌,这一次,玉牌的烫意比昨晚更加强烈,甚至带着一丝灼烧感。她冲到殿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星心殿的结界正在闪烁,无数黑影撞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而在黑影之中,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他的脸隐藏在兜帽下,手里握着一根缠绕着黑气的权杖。
“是星官阁的叛徒,墨渊!”少年白婧仪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冷冽,“三年前,是他打开了蚀星的封印,才引发了星陨之战!”
池挽祎震惊地看着他。这是残魂完全苏醒了?
墨渊的权杖重重顿在地上,星心殿的结界应声出现一道裂痕。黑气从裂痕中涌入,所过之处,夜明珠的光芒都变得黯淡。
“白婧仪,别来无恙啊。”墨渊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没想到你还留着一缕残魂,更没想到,星官阁的老东西们,居然找到了织星血的传人。”他的目光穿透门缝,落在池挽祎身上,“真是天助我也,只要杀了你们,夺走牵星玉,这破碎的星轨,就再也没人能修补了!”
“你想干什么?”池挽祎握紧匕首,后背的伤口因为紧张再次隐隐作痛。
“干什么?”墨渊冷笑一声,权杖指向天空,“这腐朽的星轨早就该被摧毁了!只有让蚀星吞噬一切,才能建立新的秩序!”他猛地挥动权杖,更多的蚀星撞向结界,裂痕越来越大。
“走!”少年白婧仪(或者说,是苏醒的残魂)拉起池挽祎的手,朝着殿后的密道跑去。“星心殿的结界撑不了多久,密道能通往后山的星陨台。”他的语气沉稳,脚步迅捷,完全不像那个懵懂的少年。
池挽祎被他拉着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蚀星的嘶吼。她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这双手的温度和力度,都和记忆中的白婧仪一模一样。可她知道,这不是他,至少不全是。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两块玉牌散发着微光。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出口的光亮。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