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鬼市”向来是寅时开,卯时散。池挽祎带着小桃赶到时,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鞋边,空气中飘着劣质香烛和陈年旧物混合的古怪气味。
“小姐,这地方……也太乱了。”小桃紧紧攥着腰间的匕首,警惕地看着擦肩而过的蒙面人。鬼市里的人大多行踪诡秘,有的戴着斗笠,有的蒙着面,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池挽祎却没心思顾及这些。白婧仪消失前那句“城西的养魂玉”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记得祖父的古籍里提过,养魂玉是一种能温养魂魄的奇石,生于阴脉之上,石中常有荧光流转,触之冰凉,却能让离体的魂魄暂时依附。
“分头找。”她低声对小桃说,将那三块拼合的玉佩塞进袖中——玉佩上的蓝光能感应阴邪之物,或许也能找到与魂魄相关的养魂玉,“看到发光的石头就告诉我,尤其是在暗处能自己亮的。”
鬼市的摊位大多用黑布遮着,摆着些锈迹斑斑的兵器、缺角的瓷碗,甚至还有用红线捆着的枯骨。池挽祎一路走过去,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物件,袖中的玉佩始终沉寂,没有一丝异动。
直到走到一个角落的摊位前,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那摊位的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衫,面前摆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个个灰扑扑的,看起来与普通顽石无异。可池挽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石头上时,瞳孔骤然收缩——那石头的缝隙里,正透出极淡的青色荧光,像被摁灭的火星,若有若无。
“老人家,这石头怎么卖?”池挽祎蹲下身,指尖假装无意地划过其他石头,目光却紧紧锁着那块带荧光的。
老妪摸索着将石头往身前挪了挪,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姑娘有眼光,这是‘阴磷石’,埋在乱葬岗底下百年才得的,能避邪。”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百两。”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去抢?”
老妪却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嫌贵?这石头可是能镇住不安分的东西,前两天有个穿白衣服的公子来问过,说愿意出五百两,我都没卖呢。”
穿白衣服的公子?池挽祎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追问:“他什么时候来的?长什么样?”
“就昨天夜里,”老妪回忆着,“高高瘦瘦的,说话温温柔柔的,眼尾好像有颗痣……可惜啊,他摸了摸这石头,说‘还不是时候’,就走了。”
是他!池挽祎几乎可以肯定。白婧仪的魂魄果然能在世间短暂显形,他一定是知道养魂玉在这里,特意来提醒她的。
“我买了。”她没再还价,从袖中取出银票递给老妪,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阴磷石包进锦帕。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袖中的玉佩忽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与石头里的青光交织在一起,在黑布摊位上亮起一团光晕。
老妪的瞎眼忽然动了动,像是能感觉到光似的:“原来……真是你啊。”
池挽祎一愣:“老人家认识我?”
“不认识,”老妪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但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说你要是能认出阴磷石,就说明你有资格拿。”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城外三十里的“寒潭”,旁边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养魂玉需以寒潭之水浸三日,辅以同心引,方可承魂。”字迹清隽,正是白婧仪的笔迹。
池挽祎将地图折好,对着老妪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
老妪却摆了摆手,摸索着收拾摊位:“快走吧,卯时快到了,鬼市要散了。”
***寒潭藏在云雾山的背阴处,四周都是茂密的松柏,潭水绿得发黑,即使在正午,阳光也透不进半分,透着刺骨的寒意。池挽祎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潭边时,小桃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小姐,这水也太凉了,手伸进去怕是要冻掉。”小桃搓着胳膊,看着潭面上漂浮的薄冰,“真要把石头泡进去?”
池挽祎点头,将阴磷石从锦帕里取出来。石头离开玉佩的蓝光后,青光淡了许多,看起来又像块普通石头了。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石头上——古籍上说,养魂玉需以血亲或挚亲之血为引,才能与魂魄建立联系。
血珠落在石头上,瞬间被吸收,缝隙里的青光忽然亮了起来,比在鬼市时更盛。池挽祎深吸一口气,弯腰将石头放进潭水里。
就在石头接触潭水的瞬间,潭面忽然掀起一阵巨浪,水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鸣般的声响。池挽祎连忙后退,只见潭底升起无数黑色的水草,像蛇一样缠向那块石头,似乎要将它拖进深处。
“不好!”池挽祎想起古籍里的记载,寒潭深处有“水煞”,专食阴灵之气,养魂玉的青光引来了它,“小桃,拿火把!”
小桃连忙点燃带来的松脂火把,池挽祎接过火把,纵身跃到潭边的一块巨石上,将火把伸向那些黑色水草。水草遇火便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黑烟。可水煞似乎不甘示弱,潭面再次翻涌,这次竟浮出一张惨白的人脸,五官扭曲,对着池挽祎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就是水煞?”小桃吓得脸色发白。
“是枉死在潭里的冤魂所化。”池挽祎握紧火把,另一只手摸向袖中的玉佩,“它怕阳气,更怕同心引的正气。”
她将三块玉佩举到身前,蓝光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潭面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开始一点点消散,那些黑色水草也缩回了潭底,潭水重新变得平静,只有那块阴磷石静静地躺在水底,青光与蓝光交映,像一颗沉在水里的星。
“总算安静了。”小桃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池挽祎却没放松警惕。她知道,水煞只是小麻烦,真正的考验在三天后——白婧仪说过,要在双星分离前让魂魄入玉,可她根本不知道双星何时分离,更不知道如何将他的魂魄从北辰星引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池挽祎就守在寒潭边。白天看潭水倒映的云影,夜里数天上的星子,袖中的玉佩偶尔会发烫,她知道那是白婧仪的魂魄在附近,可他始终没有显形,像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第三天夜里,月上中天时,袖中的玉佩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蓝光穿透衣袖,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高,带着剑的形状,分明是白婧仪的轮廓。
“是时候了。”池挽祎连忙起身,看向寒潭。水底的阴磷石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灰扑扑的石身变得通体透亮,青色的荧光流转其中,像有个小小的星河被困在里面。
她按照地图上的指引,将三块玉佩放入潭水中,环绕着养魂玉摆成一个三角形。蓝光与青光接触的瞬间,潭面忽然腾起一阵白雾,将池挽祎笼罩其中。
雾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白婧仪站在不远处,这次他的身影清晰了许多,不再是完全透明的,甚至能看清衣袍上的暗纹。
“挽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池挽祎的眼眶瞬间红了:“你能出来了?”
“还不能,”白婧仪摇头,目光落在潭中的养魂玉上,“但可以借玉暂存魂魄。等双星分离的前一刻,你用挽星剑划破玉身,我就能附在上面,随你回去。”
“划……划破它?”池挽祎愣住,“养魂玉碎了,你的魂魄会不会……”
“不会,”白婧仪笑了笑,眼尾的痣在雾中若隐若现,“这玉本就是承魂的容器,碎的时候才是与魂魄相融的时刻。就像……蝉蜕壳才能飞。”
他走近一步,虽然依旧无法触碰,却能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光:“只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我若借玉还魂,就不能再用白婧仪的身份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星阵献祭者,魂魄与天道有契,不能再留于原来的家族,否则会引来天罚,牵连白家。”
池挽祎的心沉了沉,却很快抬起头:“没关系。你可以换个名字,去任何地方,我……”
“我想去池家。”白婧仪打断她,眼中带着期待,“做个普通的门客,或者……你的护卫。”
雾中的风忽然变得温柔,吹起池挽祎的发梢,也吹动了白婧仪半透明的衣袍。她看着他眼中的星光,忽然笑了,眼角的泪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我去跟二叔说,让他给你留个院子。”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原本相依的双星开始缓缓分离,一颗向西,一颗向东,像被硬生生扯开的线。
“双星要分离了!”白婧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快,用挽星剑!”
池挽祎不敢耽搁,拔出挽星剑,剑尖直指潭中的养魂玉。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白婧仪教她的剑法要诀,手腕一转,剑刃精准地落在养魂玉上。
“咔嚓”一声轻响,养魂玉裂开一道缝隙,青色的荧光骤然暴涨,将白婧仪的身影完全吞噬。他在光芒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池挽祎没听清,光芒就已经散去,潭水中只剩下碎裂的玉片,每一片都闪着柔和的青光,像被打碎的星。
她连忙伸手去捞,指尖触到一片玉片时,那玉片忽然化作一道青光,钻进她的袖中,与那三块玉佩融为一体。袖中的玉佩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润,像有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轻轻跳动。
“白婧仪?”她试探着轻唤。
袖中的玉佩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池挽祎握紧衣袖,转身看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寒潭的雾已经散去,松柏的枝叶上沾着晨露,远处传来鸟鸣,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我们回家。”她对袖中的玉佩轻声说,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
小桃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打包好的行囊:“小姐,真的……成了?”
池挽祎点头,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嗯,我们带他回家。”
下山的路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池挽祎偶尔会低头看看袖中的玉佩,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像是在与她同行。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白婧仪何时能真正“活”过来,也不知道暗夜组织是否还会再来。但她知道,只要这玉佩还在,只要她还握着挽星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就像夜空中的星,即使暂时隐没,也终会在某个时刻,重新照亮前路。而她,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星河倒转,直到他真正回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