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府西跨院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了满院,空气中飘着甜腻的香。池挽祎坐在窗前翻看着古籍,指尖划过“北辰星轨异动,或引异界之影”的字句时,袖中的玉佩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院中的石桌,那里坐着个青衫男子,正低头擦拭着一把剑。男子眉眼清俊,眼尾那颗小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正是借由养魂玉暂存魂魄、以“阿影”之名留在池府的白婧仪。
自寒潭归来已过半月,阿影的身形日渐凝实,虽仍无法像常人般触碰实物,却已能在日光下自由活动,甚至能与她轻声交谈。只是他似乎总在刻意回避什么,每当池挽祎提起白家旧事,或是追问他魂魄归位的细节,他便会借着擦拭那把复刻的“惊弦剑”转移话题。
“在看什么?”阿影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带着清冽的暖意,像山涧的泉水漫过青石。
池挽祎将古籍合上,扬了扬下巴:“祖父留下的星象记录,说北辰星最近有些异常,恐有‘影煞’现世。”
“影煞?”阿影擦剑的手顿了顿,青衫袖口随动作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是魂魄未完全稳固的迹象,“是能依附影子的邪祟?”
“嗯,”池挽祎点头,走到廊下,“古籍说影煞以人的执念为食,若被它缠上,轻则心神不宁,重则……魂魄被吞。”她的目光落在阿影脚下的影子上,那影子比常人淡了几分,在桂花树下微微晃动,“你的影子太弱,若是遇上影煞,怕是会吃亏。”
阿影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你在,不会的。”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桃脸色苍白地闯进来:“小姐,不好了!城东的张记布庄老板……死了!”
“怎么死的?”池挽祎心头一紧。
“被……被自己的影子勒死的!”小桃声音发颤,“官府的人说,死者脖子上有青紫色的勒痕,形状就像被人用绳子勒过,可周围根本没有绳子,只有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影煞!池挽祎与阿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张记布庄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池挽祎挤进去时,仵作正蹲在地上检查尸体,死者双目圆睁,脖子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而他脚下的影子果然扭曲得怪异,边缘处还沾着些许黑色的雾气。
“池小姐来了。”为首的捕头见到她,连忙拱手,“这案子太邪门了,您看……”
池挽祎没说话,从袖中取出那枚“和”字玉佩。玉佩靠近尸体时,忽然散发出淡淡的蓝光,而地上的影子像是被烫到般剧烈收缩,黑色雾气也消散了几分。
“是影煞没错。”她沉声道,“死者生前是不是有什么强烈的执念?”
捕头想了想:“听街坊说,张老板前几天刚进了一批西域的云锦,说是要给女儿做嫁妆,宝贝得紧,昨天夜里还说云锦少了一匹,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
“执念在‘失物’上。”阿影的声音从池挽祎身后传来,他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寻常人根本看不见——这是他魂魄未稳的好处,能在暗中查探,“影煞借他找东西的执念入体,勒死他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执念。”
池挽祎点头,对捕头道:“去查那匹丢失的云锦,影煞一定还附在上面。”
***循着线索追查了半日,终于在城南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那匹云锦。云锦被随意扔在供桌上,上面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而供桌前的地面上,一道拉长的影子正缓缓蠕动,边缘泛着黑雾。
“它在这儿。”池挽祎握紧挽星剑,剑身发出嗡鸣,“阿影,你从左侧绕过去,用惊弦剑的剑气逼它现身,我来斩它。”
阿影点头,身形一晃便绕到破庙左侧,手中的复刻惊弦剑虽无实体,却能引动周围的气流,划出一道无形的剑痕。影煞似乎察觉到威胁,猛地从云锦上跃起,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池挽祎,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小心!”阿影喊道。
池挽祎早有准备,挽星剑横在身前,蓝光与剑光交织,形成一道屏障。影煞撞在屏障上,发出凄厉的尖叫,被逼退三尺。就在这时,池挽祎忽然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影煞的轮廓,竟与阿影的影子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尾那处微微上挑的弧度。
她心头一颤,剑招慢了半分,影煞抓住机会,再次扑来,这次却没攻向她,而是直扑阿影的影子!
“不好!它想附在你身上!”池挽祎惊呼,挥剑斩断影煞的去路。可已经晚了,影煞的一缕黑气还是缠上了阿影的影子,他的身形顿时变得透明,脸色也苍白如纸。
“阿影!”
“我没事……”阿影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快……杀了它!”
池挽祎不再犹豫,将全身灵力灌注在挽星剑上,剑光如瀑布般落下,瞬间将影煞劈成两半。黑色雾气消散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影煞消散前,化作了一个模糊的符号——那符号与暗夜组织的缠蛇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是暗夜组织搞的鬼。”池挽祎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影,声音冰冷,“他们在利用影煞杀人。”
阿影靠在她肩头,呼吸有些急促:“不止……影煞的气息里,有星阵的邪气。”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回到池府时,天已经黑了。阿影的魂魄受了冲击,需要静养,池挽祎便守在他的房间外,看着窗纸上他盘膝而坐的影子,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影煞为何与阿影的影子相似?暗夜组织怎么会操控影煞?还有阿影那句“想起了一些事”,到底是什么事?
她正想得入神,袖中的玉佩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蓝光穿透衣袖,在地上投出一行模糊的字:“祠堂密室,有卷宗。”
是阿影在传信!池挽祎心中一动,立刻换上夜行衣,避开巡逻的家丁,悄悄溜出府。
白家祠堂的密室藏在供桌后面,需要转动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牌位才能打开。这是白婧仪小时候偷偷告诉她的秘密,说那是白家历代家主存放隐秘卷宗的地方,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关键线索。
密室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墙壁上挂着的油灯忽明忽暗。池挽祎借着光在书架上翻找,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盒子的锁是特制的,需要用“和”字玉佩才能打开——这是白家嫡系才能使用的锁。
玉佩嵌入锁孔的瞬间,盒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写着“暗夜秘录”四个字。
池挽祎展开卷宗,瞳孔骤然收缩——上面记载的,竟是暗夜组织与白家的渊源!
原来暗夜组织的初代尊主,竟是白家百年前的一位旁系子弟!那位子弟因修炼禁术被逐出家族,怀恨在心,便纠集了一批同样被家族驱逐的人,成立了暗夜组织,一直伺机报复。而白敬之与暗夜组织勾结,并非为了称霸,而是想利用组织的力量,找到破解白家血脉诅咒的方法!
“血脉诅咒?”池挽祎喃喃自语,翻到卷宗的后半部分,只见上面写着:“白家嫡系男丁,活不过二十五岁,唯有用北辰星力献祭,方可破咒……”
她的手猛地一抖,卷宗差点掉在地上。白婧仪今年正好二十四岁!难道他献祭星阵,并非完全因为白敬之的逼迫,也是为了……破解诅咒?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手中的匕首直刺池挽祎后心!
池挽祎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挽星剑反手刺出,与对方的匕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借着油灯的光,她看清了对方的脸——是暗夜组织的人,脸上戴着蛇形面具。
“把卷宗交出来!”面具人声音嘶哑。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池挽祎冷声问,“利用影煞杀人,与白敬之勾结,现在又来抢卷宗,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面具人冷笑一声:“目的?当然是让白家付出代价!当年他们驱逐先祖,如今我们就要让白家嫡系……彻底消失!”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往地上一摔,珠子瞬间化作无数黑影,正是影煞!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想用影煞困住她。
池挽祎挥剑抵挡,可影煞太多,很快就将她围在中间。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一道青影忽然从卷宗上掠过,阿影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不准动她!”
阿影的身影比白天凝实了许多,手中的惊弦剑竟泛起了实体般的寒光。他一剑挥出,剑气瞬间斩碎了半数影煞,面具人见状不妙,转身就想逃,却被阿影拦住了去路。
“你是谁?”面具人看着阿影,声音里带着惊恐,“你的气息……像极了……”
“像极了你们想让他消失的人?”阿影的声音冰冷,眼尾的痣在油灯下泛着红光,“我就是白婧仪。”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经刺穿了面具人的肩膀。面具人惨叫一声,却忽然诡异地笑了:“原来你没死……太好了,尊主说,只要抓住你,就能彻底解除白家的诅咒,让暗夜组织成为真正的主宰!”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地上,密室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黑色的藤蔓涌了上来,缠住了阿影的脚踝。阿影的身形瞬间变得透明,显然是被黑血里的邪气所伤。
“阿影!”池挽祎想冲过去,却被剩下的影煞缠住。
“快走!”阿影对她喊道,“卷宗里有破解诅咒的方法,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被藤蔓的摩擦声淹没。池挽祎看着他被藤蔓逐渐吞噬的身影,咬了咬牙,抓起卷宗,转身从密室的暗门逃了出去。
她知道,阿影是故意让她走的。而他最后那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回到池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池挽祎将卷宗藏在床下的暗格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走到西跨院,阿影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那把复刻的惊弦剑,静静地躺在桂花落里,剑身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袖中的玉佩不再震动,像是陷入了沉睡。
池挽祎拿起剑,指尖抚过冰冷的剑身,忽然注意到剑柄下方刻着一个极小的“祎”字——那是白婧仪小时候刻的,说这把剑将来要送给她,护她一世周全。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剑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明白,阿影为什么要让她别信他?难道他的魂魄被影煞或暗夜组织做了手脚?还是说,卷宗里记载的“血脉诅咒”,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桂花还在落,香气甜得发腻,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寒意。池挽祎握紧惊弦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会查下去。为了白婧仪,为了那些被影煞害死的人,也为了弄清楚,暗夜组织真正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藏在卷宗里的秘密,那个关于诅咒与救赎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即将到来的、又一个双星交汇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