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戌时刚过,骤雨初歇,青石板路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两旁灯笼摇曳的昏黄光晕,像被打碎的星子,明明灭灭。
池府后院的听雨轩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猛地一缩,将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池挽祎攥着那封火漆印已被体温焐得发软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信是半个时辰前,一个浑身湿透的暗卫从檐角飞掷进来的,人落地时喉头已插着枚淬毒的银针,只来得及吐出“清风”二字便断了气。此刻那具尸体该已被父亲的人处理干净,但那字里行间的寒意,却像藤蔓般缠上池挽祎的后颈。
“小姐,您都站半个时辰了,风凉,披上吧。”小桃端着碗温热的杏仁酪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劝道,“白公子傍晚就差人来问了,说若是您方便,他想过来一趟。”
池挽祎回过神,将密信折成细条塞进腕间的玉镯夹层——那是母亲留下的老坑翡翠,内侧有道极细的暗缝,是她十二岁那年无意间发现的藏物处。“让他来吧,”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正好,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小桃刚出去,院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白婧仪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根玉簪松松挽着,腰间悬着柄通体乌鞘的长剑,正是那柄陪他在边关浴血三年的“断水”。他跨进门槛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池挽祎微颤的睫毛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出什么事了?”
他从不信什么“只是想见见你”的托词,池挽祎不是会在深夜单独见外男的闺阁女子,除非天塌下来般的急事。
池挽祎没说话,只转身从妆奁底层摸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镜,镜面蒙着层薄尘。她将镜子背面的缠枝纹对准烛火,光影投射在对面的白墙上,竟映出串扭曲的符号——那是池家独有的密文,父亲教她时曾说过,除非涉及家族生死,永不启用。
白婧仪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他曾在池父书房见过类似的符号,当时池父只说是前朝遗留的符咒,此刻看来,显然是托词。
“三天前,父亲派去清风寨查探的人,全没了音讯。”池挽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封信说,清风寨勾结了朝中势力,要在中秋宫宴上动手,而父亲……是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个。”
白墙上的符号缓缓流动,组合成“兵符”“内奸”“玄武坛”几个关键词。玄武坛是先帝设立的秘密监察机构,如今早已销声匿迹,怎么会突然和清风寨扯上关系?
白婧仪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梳理思绪:“清风寨寨主莫千山是前镇北大将军的旧部,十年前因通敌罪名被满门抄斩,他带着残部逃进太行山脉,这些年一直招兵买马,朝廷几次围剿都损兵折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但仅凭他,绝不敢动中秋宫宴的主意。”
池挽祎猛地抬头:“你是说……”
“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白婧仪走到她面前,烛火在他眸中跳动,“你父亲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个问题像根针,刺破了池挽祎强装的镇定。她想起上个月父亲深夜在书房烧毁的那些卷宗,想起他望着墙上“忠”字时发红的眼眶,想起他塞给她那枚玉镯时反复叮嘱“若遇生死关头,凭此物去寻镇南王”……
“我不知道。”她避开白婧仪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哑,“父亲从不跟我说朝堂上的事。”
白婧仪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的青影:“别怕。有我在。”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触在皮肤上却意外地暖。池挽祎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妆奁上,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裂成蛛网。
两人同时低头,却见碎裂的镜面上,竟粘着片极小的丝绸碎片,不是池府常用的云锦,而是种泛着冷光的银线织锦——那是禁军侍卫的制服料子。
“谁!”白婧仪反应极快,反手抽出断水剑,寒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窗外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小桃尖叫着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好多黑衣人!”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踹碎,木屑纷飞中,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个个蒙着脸,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弯刀,直取池挽祎。
“保护小姐!”白婧仪将池挽祎护在身后,断水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已挡开最先冲上来的两柄刀。
池挽祎虽惊不乱,反手从妆奁抽屉里摸出把三寸长的金柄匕首——那是她防身用的,削铁如泥。她自幼随父亲学过几年剑法,虽不如白婧仪精湛,自保却足够。
“抓活的!”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嘶哑得像磨铁皮。
刀光剑影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交织。白婧仪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边关风沙的凌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池挽祎则身法灵动,像只受惊的蝶,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匕首偶尔刺出,也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关节处。
激战中,池挽祎忽然注意到为首那黑衣人的手腕——他左手戴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朵极小的雪莲。那是……镇北军的标记!当年她随父亲去边关劳军时,见过不少老兵戴类似的镯子。
“他们是镇北军的旧部!”她急声提醒。
白婧仪心头一震。镇北军早在十年前就被解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还成了追杀池家的黑衣人?
分神的瞬间,一柄弯刀已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袭来,直劈池挽祎后心。白婧仪瞳孔骤缩,想回防已来不及,只能猛地转身用后背去挡——
“小心!”池挽祎比他更快,拽着他的衣袖往旁边一拉,自己却没站稳,被刀锋扫过手臂,“嗤”的一声,月白色的衣袖瞬间被鲜血染红。
“挽祎!”白婧仪目眦欲裂,断水剑陡然提速,剑光如瀑,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偷袭的黑衣人已被削断手腕,弯刀落地。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刺激得剩下的黑衣人更加疯狂。为首的黑衣人趁机甩出枚烟雾弹,呛人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走!”白婧仪拉着池挽祎的手,凭着记忆撞开后窗,纵身跃入后院的竹林。
竹林茂密,月光只能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两人在林间疾奔,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池挽祎的手臂在流血,每跑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停下。”白婧仪忽然拉住她,将她按在棵粗壮的竹子后,“我处理下你的伤口。”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止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伤口上。药膏冰凉,缓解了些许疼痛,却让池挽祎更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为什么要救我?”她低声问,声音在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婧仪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盛着片碎银:“你是池挽祎。”
这理由简单得近乎霸道,却让池挽祎心头一暖。她想起三年前在上元灯节,也是这样,他替她挡开冲撞过来的惊马,说的也是这句“你是池挽祎”。那时她只当是世家子弟的客套,此刻才明白,这五个字里藏着的重量。
“他们追来了。”白婧仪忽然凝神细听,拉着她往竹林深处跑去,“跟我来,有条密道可以出去。”
那密道藏在竹林尽头的假山后,是白婧仪小时候和池挽祎捉迷藏时发现的,据说连通着城外的护城河。两人钻进密道时,身后的火把光已照亮了竹林上空。
密道里又黑又湿,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白婧仪一手握剑,一手紧紧牵着池挽祎,生怕她摔倒。走到中段时,池挽祎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去,正好撞进白婧仪怀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硝烟和药草的味道,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池挽祎的脸瞬间红透,刚想退开,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让我抱会儿。”
黑暗中,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而清晰。池挽祎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般,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重合。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杀声,似乎是池府的护卫赶来了。白婧仪松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走吧,出去再说。”
密道的另一端果然连着护城河。两人从暗口爬出来时,正撞见前来接应的池府护卫统领。
“小姐!白公子!你们没事吧?”统领见池挽祎手臂流血,急得脸色发白。
“我没事。”池挽祎摇摇头,“家里怎么样了?”
“大人带着府衙的人赶回来了,黑衣人被抓了三个,跑了四个,为首的那个……自尽了。”统领的声音有些艰涩。
白婧仪眸色沉了沉:“尸体呢?”
“在府衙的停尸房。”
“去府衙。”白婧仪当机立断,“现在就去。”
池府离府衙不过三条街的距离。两人赶到时,池父正坐在大堂的主位上,眉头紧锁,面前摆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看到池挽祎手臂上的伤,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挽祎!你怎么样?”
“父亲,我没事。”池挽祎强笑道,“是婧仪救了我。”
池父看向白婧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婧仪,这次多谢你了。”
“池大人言重了。”白婧仪微微颔首,“还是先审犯人吧。”
被抓的三个黑衣人都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白婧仪示意衙役解开他们的布条,率先走到左边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黑衣人面前:“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梗着脖子不说话,眼神里满是桀骜。
白婧仪也不逼他,转而走向中间那个中年黑衣人,忽然抬手扯下他的面罩——那是张饱经风霜的脸,左额有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到下颌。
“李三叔?”池挽祎失声惊呼。
这张脸她认得!是父亲以前的亲兵,十年前随父亲去边关时,据说在一场战役中牺牲了,父亲还为他立过衣冠冢。
李三叔看到池挽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狠厉取代:“小……小姐,别认我。我早已不是池家的人了。”
“为什么?”池挽祎的声音发抖,“我父亲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反过来害他?”
李三叔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却不肯再说一个字。
白婧仪看向最后那个黑衣人,是个老者,头发已花白,被抓时似乎受了伤,脸色苍白如纸。白婧仪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没有雪莲镯,却有圈极淡的勒痕,像是常年戴镯子留下的。
“你是莫千山的副将,赵武。”白婧仪的语气肯定,“十年前镇北军解散时,你带着三百亲兵投靠了清风寨,我说得对吗?”
老者猛地睁开眼,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我在边关时,曾见过你的画像。”白婧仪淡淡道,“莫千山让你们来抢什么?是兵符吗?”
赵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停尸房里的尸体……不见了!”
池父猛地一拍桌子:“废物!连具尸体都看不住!”
白婧仪却若有所思:“他们不是要偷尸体,是怕我们从尸体上发现什么。”他转向赵武,“为首的那个,是不是你们寨主的心腹?”
赵武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
白婧仪继续道:“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比如……你们和玄武坛联络的信物。”
“你胡说!”赵武激动地反驳,“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玄武坛!”
欲盖弥彰。
白婧仪不再追问,转身对池父道:“池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人还是先转移到刑部大牢吧。我怀疑府衙里有他们的内应。”
池父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婧仪,你现在就带人把他们押过去,我随后就到。”
“父亲,我跟你一起去。”池挽祎道。
“不行!”池父和白婧仪异口同声地反对。
池父沉声道:“你手臂受伤了,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
白婧仪也道:“听话,我处理完就去找你。”
池挽祎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只好点头:“那你们小心。”
回到池府时,天已微亮。小桃连忙为池挽祎重新包扎伤口,又端来热腾腾的早饭,可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她走到父亲的书房,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玄武坛或兵符的线索。书房里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的书都按经史子集分类摆放,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池挽祎记得,父亲昨晚烧毁卷宗时,用的是书桌最左边的抽屉——那里平时是锁着的。
她从妆奁里取来备用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只有些烧剩的纸灰。池挽祎小心翼翼地将纸灰收起来,忽然发现抽屉底部有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感觉到底下有块木板是松动的。用力一抠,木板果然被掀开,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没有兵符,只有半块玉佩,和一张泛黄的信纸。
玉佩是和田暖玉,上面刻着半个“忠”字,质地温润,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信纸是十年前的款式,字迹是父亲的,却写得潦草而急促:
“玄武坛已腐,兵符藏于……若我身陨,速将此物交予镇南王,切记,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后面的字被水洇了,模糊不清。
池挽祎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果然和玄武坛有关,而且那兵符……似乎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池挽祎吓了一跳,手里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抬头,只见白婧仪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刑部大牢回来。
“没什么。”池挽祎慌忙把信纸和碎玉佩藏起来,脸颊发烫。
白婧仪走到她面前,捡起地上的半块玉佩,目光落在上面的“忠”字上,眼神复杂:“这是……镇北军的兵符信物?”
池挽祎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点点头,将信纸递给他:“这是我在父亲的暗格里找到的。”
白婧仪看完信纸,沉默了很久,久到池挽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开口:“十年前,镇北军被指控通敌,其实是玄武坛的人栽赃陷害。他们想要兵符,控制镇北军。”
池挽祎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当年是镇北军的参军。”白婧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为了保护兵符,被玄武坛的人害死了。我母亲带着我逃离时,只来得及带走半块兵符——和你这个一模一样。”
池挽祎怔住了。她从没想过,白婧仪的父亲竟然和这件事有关。
“所以,”她喃喃道
中秋前一夜,月色如霜。镇南王府的密探跪在书房地上,声音发颤:“大人,白婧仪果然和池家小姐走得很近,今日还一起去了琉璃塔附近探查。”
镇南王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沫在水面聚散,像他眼底的阴云:“莫千山那边有动静吗?”
“清风寨的人已经混进京城,都扮成了货郎和乞丐,散布在皇宫四周。”密探顿了顿,“还有,李三叔的尸体不见了,据说是被白婧仪偷偷运走了。”
镇南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与十年前那个雪夜,玄武坛坛主敲着他书房门时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告诉莫千山,按原计划行事。另外,把白婧仪盯紧了——他手里的那半块玉佩,我很感兴趣。”
密探退下后,镇南王走到墙边,推开一幅《江山万里图》,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放着个紫檀木盒,和池父书房里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盒子,里面是支银蝶钗,钗尾的“玄”字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阿芷,你说,要是当年你没把兵符藏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钗身,像在抚摸某个逝去的人。
与此同时,池府的书房里,池父正对着那半块碎玉出神。白婧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开口:“大人,您早就知道李三叔的身份,对吗?”
池父没有回头:“他是你母亲最信任的人。当年若不是他拼死掩护,阿芷根本逃不出边关。”他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婧仪,我知道你恨我。当年镇北军被解散,我这个礼部侍郎确实出过力。”
白婧仪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为什么?”
“因为玄武坛用阿芷的性命威胁我。”池父的声音艰涩,“他们说,只要我在奏折上签字,就放了阿芷。可我签了字,他们还是……”他说不下去,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白婧仪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力主解散镇北军的“奸臣”,背后竟藏着这样的隐情。
“兵符到底在哪?”他低声问。
池父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阿芷当年把兵符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就在玄武坛坛主的眼皮底下。”
中秋宫宴当天,京城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池挽祎穿着禁军的灰布衣衫,混在仪仗队里,跟着人流往皇宫走去。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腰间藏着那半块碎玉,硌得皮肤生疼。
白婧仪则扮成了礼部的文书,跟在池父身后。他不时看向仪仗队的方向,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宫宴设在太和殿,丝竹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掩盖着暗处涌动的杀机。池挽祎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溜出太和殿,往琉璃塔的方向跑去。
琉璃塔是皇宫里最高的建筑,共有九层,第七层供奉着一尊玉佛。池挽祎顺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像在敲打着死亡的鼓点。
爬到第七层时,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动静。躲在石柱后一看,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围着玉佛,手里拿着撬棍,似乎在寻找什么。为首的那个,手腕上戴着银镯子,正是清风寨的人!
池挽祎握紧腰间的匕首,刚想冲出去,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白婧仪站在楼梯口,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屏住呼吸,看着黑衣人在玉佛底座上摸索。忽然,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低呼,似乎找到了什么。他从底座里掏出个小巧的铜盒,刚想打开,一支冷箭突然从窗外射进来,正中他的咽喉!
另外两个黑衣人惊呼着想要逃跑,却被接踵而至的箭雨射倒在地。池挽祎和白婧仪躲在石柱后,心脏狂跳——射箭的人,穿着禁军的制服!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池挽祎和白婧仪对视一眼,握紧武器,从石柱后走了出来。只见镇南王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个个弓上弦,刀出鞘。
“镇南王?”池挽祎又惊又怒,“是你!”
镇南王看着她,眼神复杂:“挽祎,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他转向白婧仪,目光落在他腰间,“把玉佩交出来吧,白公子。有了完整的兵符,我们就能重振镇北军,为你父亲和我阿芷报仇了。”
“阿芷是我母亲的闺名,你不配叫她!”池挽祎厉声喝道。
镇南王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我不配?当年若不是我,你母亲根本活不到逃出边关!是我,一直暗中保护她,是我……”
他的话没说完,白婧仪突然出手,断水剑如闪电般刺向镇南王!禁军们惊呼着上前阻拦,琉璃塔内顿时陷入混战。
池挽祎趁机冲向那个铜盒,刚想捡起,却被一个禁军拦住。她挥舞着匕首,与禁军缠斗在一起,手臂上的伤口被扯裂,鲜血染红了灰布衣衫。
白婧仪以一敌十,渐渐不支。就在他快要被制服时,池挽祎忽然抓起地上的铜盒,朝着镇南王扔了过去:“给你!”
镇南王下意识地去接,就在这一瞬间,白婧仪抓住机会,断水剑直取他的咽喉!镇南王躲闪不及,被剑气划伤了脸颊,鲜血直流。
“抓住他们!”镇南王怒吼着,捂着伤口后退。
禁军们蜂拥而上,将白婧仪和池挽祎团团围住。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剑影,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
“挽祎,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白婧仪低声说。
池挽祎笑了,笑得像窗外的月光:“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不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池父焦急的呼喊:“挽祎!婧仪!”
池父带着府衙的人冲了进来,与禁军展开激战。琉璃塔内一片混乱,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混乱中,池挽祎看到镇南王拿着铜盒,正想从窗户逃跑。她想也没想,抓起地上的一支箭,用尽全身力气射了过去!
箭正中镇南王的后背,他惨叫一声,从窗户摔了下去。铜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地,打开来——里面没有兵符,只有半支银蝶钗,和一张纸条。
池挽祎捡起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兵符已毁,愿天下太平。”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早就将兵符销毁了,所谓的兵符,不过是她设下的一个局,一个让玄武坛和镇南王自相残杀的局。
中秋宫宴的闹剧最终以镇南王的死而告终。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玄武坛,牵连甚广,京城里一片风声鹤唳。
池父因为揭发有功,被晋升为礼部尚书。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半支银蝶钗发呆。
池挽祎的手臂渐渐痊愈,但疤痕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她常常摸着疤痕,想起那个在琉璃塔里与白婧仪背靠背战斗的夜晚,心中百感交集。
白婧仪则在处理完父亲的冤案后,向皇帝请命,要回边关。
离别的那天,池挽祎去城门口送他。秋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起他的衣袍。
“你还会回来吗?”池挽祎轻声问。
白婧仪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等边关安定了,我就回来。到时候,我娶你。”
池挽祎的脸瞬间红了,点了点头,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见白婧仪还站在原地,对着她挥手。
阳光洒在城门口,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池挽祎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他们心中的星河依旧璀璨,就一定能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池挽祎站在庭院里,看着那片熟悉的星空,想起白婧仪曾说过的话:“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但只要我们心中有光,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河。”
她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那半块碎玉。玉虽碎,痕仍在,就像他们的故事,虽有波折,却永远闪耀在时光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