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晨雾带着铁锈味,缠上白婧仪的玄色衣袍。他站在狱墙阴影里,指尖捏着那半块刻着“忠”字的暖玉,指腹反复摩挲玉面上的裂纹——与他贴身藏了十年的那半块,裂痕完美咬合。
昨夜从池府出来时,池挽祎将碎玉塞给他的瞬间,两人指尖相触的温度,比玉佩更烫。她眼里的惊惶像被风吹散的晨雾,渐渐凝作某种决绝:“我父亲信里说的‘包括’,会不会是指镇南王?”
白婧仪当时没回答。镇南王是三朝元老,手握京畿兵权,也是当年力主解散镇北军的重臣之一。若连他都不可信,这盘棋局里,还有谁能托付?
“白公子,李三叔醒了。”狱卒的通报打断思绪。
审讯室里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气。李三叔半靠在墙上,左臂空荡荡的——昨夜为了逼供,池父狠心斩了他一条手臂。此刻他脸色灰败,见白婧仪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光:“让池大人来!我只跟他说!”
白婧仪示意狱卒退下,将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你要见的是这个吧?”
李三叔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喉结剧烈滚动:“另半块……在你手里?”
“十年前,白参军临死前,将它交给了我母亲。”白婧仪声音平稳,“他说,镇北军的兵符根本不在莫千山手里,当年被玄武坛夺走的,只是个赝品。”
李三叔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不是来杀池大人的。”白婧仪俯身,盯着他残存的右手——虎口处有层极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笔而非握刀的痕迹,“你袖口藏着的密信,是给池大人的吧?被黑衣人搜走时,你故意捏碎了火漆,就是为了留下玄武坛的印记。”
李三叔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地上,像朵残破的红梅:“玄武坛……坛主根本不是朝中任何人……”他抓住白婧仪的手腕,指力大得惊人,“是个女人!十年前镇北军案里,那个假扮舞姬混进将军府的女人!”
白婧仪瞳孔骤缩。母亲临终前也曾说过,当年告密的人,是个“戴银蝶钗的女子”。
“她现在在哪?”
“中秋宫宴……她要借莫千山的手,刺杀陛下……”李三叔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咳出一大口血,“兵符在……在琉璃塔第七层……佛像……”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急促的呼吸里,他头一歪,没了声息。白婧仪探他鼻息时,指尖触到他怀里藏着的物事——是片干枯的桃花瓣,夹在张泛黄的纸条里,上面写着“阿芷亲启”。
阿芷是池夫人的闺名。池夫人十年前病逝,李三叔竟是她的旧部?
巳时的阳光穿过池府的雕花窗棂,在池挽祎的药碗里投下碎金。她正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堆从父亲书房暗格找到的纸灰,忽然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婧仪?”她抬头,看见白婧仪站在廊下,脸色比晨雾还沉。
“李三叔死了。”白婧仪走进来,将那片桃花瓣放在桌上,“他是你母亲的护卫,当年为了保护她逃离玄武坛的追杀,才假死混入清风寨。”
池挽祎捏着桃花瓣的手微微发颤。母亲生前最爱种桃花,每年花开时,总会摘下最艳的几朵压成书签。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的那支银蝶钗——当时只当是普通饰物,如今想来,钗尾似乎刻着极小的“玄”字。
“他说兵符在琉璃塔。”白婧仪的声音打断回忆,“中秋宫宴的前一夜,莫千山会派人去取。”
池挽祎猛地抬头:“父亲知道吗?”
“我刚从池大人那里过来。”白婧仪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他说,琉璃塔是皇家禁地,没有圣旨根本进不去。唯一的办法,是混进中秋宫宴的仪仗队。”
中秋宫宴是每年最大的庆典,京中权贵都会携家眷参加。池家作为礼部尚书府邸,自然在受邀之列。但仪仗队的护卫都是禁军精锐,想要混进去,难如登天。
“我有办法。”池挽祎忽然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套灰布衣衫,和块刻着“禁军甲字营”的腰牌,“这是上次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我可以扮成禁军,跟着仪仗队进去。”
“不行!”白婧仪立刻反对,“宫宴守卫森严,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那你说怎么办?”池挽祎转身看他,眼眶微红,“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刺杀陛下,让玄武坛的阴谋得逞吗?”
白婧仪语塞。他知道池挽祎说的是对的,可他无法忍受她置身险境。
两人对视许久,池挽祎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像飘落的桃花瓣:“等这事结束了,我就告诉你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她转身跑回内室,留下白婧仪僵在原地,指尖抚过被吻过的地方,那里的温度仿佛能灼穿皮肉,直抵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