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光扶额,隐秘地挡住自己的微笑,一会儿才佯装勉强地回答:“你说吧,又想怎么装饰。”
他的左手被捧起来,五指向上摊开,手背枕着程小时的膝头,对面的人手里拿着刷子,小心翼翼在陆光手上涂上颜料,一点一点摹出每道指纹,他的目光坚定,陆光沉默地看着程小时,心想,程小时是他人生中出现过,目光最坚定的人,对陆光来说,只有程小时这样的人,才能够被托付伟大使命,可他更多的瞬间里又在想,伟大使命的能量,实在太能灼伤一个凡人,他目睹程小时一次又一次在使命中负伤,痛倒在地,再挣扎着爬起,咬紧牙关爬行,继续去受痛,那场面看起来惨烈,让人毫不怀疑,终有一天,他会被伟大使命完全吞噬。
所有人都站在对岸,只有陆光独自站在程小时来时的路口,他的手腕上牵着蓝色泛光的长线,另一端牵着跋涉在时空巨河里的程小时,这条线让程小时看起来像是他的人偶,可陆光知道,这条线只代表着,他随时做好了准备牵着这条线涉河而去,无论程小时跌落在时空的哪个夹缝里,陆光都做好了准备背离世界,前往程小时所在的宇宙。
伟大的使命是很重的,但我轻一些,希望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陆光看着程小时,在心里轻轻地这样想。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小时已经如法炮制,将自己的右手也涂上了颜料,他眨眨眼,先行起身,在墙上按上了自己的掌印,“来来来,你的按在我的上面。”
“啊?”陆光有些困惑,但还是乖乖站起来,程小时解释道,“我在网上看到的,很多人家里都有这种装饰画,孩子叠着妈妈,妈妈叠着爸爸,小猫小狗的爪印也要按上去,这样才是完整的一个家。”
「家」这个字让陆光忍不住勾起嘴角,但他又下意识盯着程小时的反应,刚认识的时候,那人总是像条孤犬,做着自力更生的孤儿该做的事,佯装出不受其扰的模样,但触及某一个概念时就会诡异地崩塌。陆光现在仍然记得,中学时的某一天,放学他去球场等程小时一起吃饭,走到球场门口的拐角时听到吵嚷的声音。
“.他们都说,你是一条不识相的野狗!”
这句话把陆光钉在原地,他并非甘愿地,预感到了些什么,篮球场里人不算多,所以陆光隐没在角落,也能大致看清场内的情况,他看到程小时的队伍还另外一支队伍,看到一个男生被人拉着,但他一直声嘶力竭伸出手,在他对面就是程小时,快要被手指戳到鼻尖的程小时。陆光还看到记分板上,程小时的队伍几乎是碾压了对方。
发生了什么他不需要多想,那个男生陆光不认识,而且很快也被队友拉走,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球场,午饭时间已经开始很久,没过一会儿,程小时的队友拍拍他的肩膀,也三两成群,往食堂走去。
陆光于是只和篮球场中央那个灰色的剪影遥遥相对,他想要走近,脚步却迟缓了,他看着程小时一动不动,幻化出一座跟平时的程小时似乎并无二致,却又截然不同的像。程小时表层的壳在那个瞬间霎时熔化了,像沥青一样流了下来,露出其下面目全非的黑影,陆光站在原处,看到程小时眼里怪圈般的痛苦,他像独自走入麦田的孩子,迷路在其中,却假装无以为家是得到了自由。而眼前的程小时跟当初那个少年的影子无法重叠了,他提起「家」,就好像笃信他们之间一定会有那个未来。陆光心里雨雾弥散,却又因为面前的身影散发出太热暖的气味,而坚强地往后想起,自己在那天还是走过去了,陆光向程小时走过去,叫他一起去吃饭,还说,下次要一起打球。几乎像个什么别扭的救世主。
他莫名在这个时空笑了一下,陆光眼神专注,按下手印,正盖在程小时的上面,他们的手差不多大小,所以两种颜色混合在了一起,又一次亲密无间地,融为一体。
“现在你是我的狗了。”
陆光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墙上的掌印连连点头。“好。”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反而让陆光的脸噌地一下红起来,他别扭地挑挑眉,说:“干什么,什么意思。”程小时也学着他的样子挑眉,回答:“字面意思。”外面的乌云彻底散去了,金黄的光线尽情散落在地,陆光耳朵又变得更加红,“发什么神经,怎么不说‘那你是我的猫’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