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

{太阳的雅称,也一说指月亮}.
二月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吹过镇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时,总带着呜咽似的声响。姜颂跪在母亲的灵前,膝盖下的草席早被泪水浸得发潮,空气中除了烧纸的焦味,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渣气息——那是母亲病了整整三年,刻在这间破旧瓦房里最深的印记。
“阿颂,莫哭了……”隔壁的张婆婆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你娘这是解脱了,不用再遭罪了。”
姜颂咬着下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她知道母亲是解脱了。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没有真正舒坦过一天。先是为了生计起早贪黑地做针线活,后来染上风寒,没钱请好大夫,只能拖着病体硬扛,营养更是半点跟不上,一碗稀粥要分两顿喝,肉星子更是过年都难见。镇上的人总爱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说母亲是“不清不楚的女人”,说她是“没爹的野种”。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母女俩心上,母亲却总笑着揉她的头:“阿颂,咱们好好过日子,不理他们。”
可日子终究没能好好过下去。母亲走的那天,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窗外飘着细雪,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神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匣子……床底下……阿颂……要好好活……”
直到母亲的手彻底凉透,姜颂才在巨大的悲痛中想起那句话。她颤抖着挪开床板,果然在床底摸到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铜锁已经锈得打不开。她找来剪刀撬开锁扣,里面铺着一块褪色的红绸,绸布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雕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若吾儿能见此信,当寻徐敬甫辨明身世。”
徐敬甫?
姜颂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她听过。镇上说书先生每次讲到京城轶事,总会提起当朝丞相徐敬甫——那位权倾朝野、据说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大人物。
她抖着手拆开信纸,母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却写着她从未听过的过往。信里说,母亲年轻时曾与一位“徐郎”有过一段情,后来对方因家族变故离去,承诺定会回来接她们母女,却从此杳无音信。母亲独自生下她,怕她被人非议,便随了母姓。这些年她从未放弃寻找,直到去年偶然从一位路过的京官口中听到“徐敬甫”的名字和籍贯,再联想到当年那位“徐郎”的只言片语,才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因重病缠身,终究没能亲自去求证……
信的末尾,母亲写道:“玉佩为信物,若他尚有良知,见此佩当认你。阿颂,娘没用,护不了你一世,若他肯认你,你便有个依靠了……”
字迹到最后已经歪歪扭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姜颂握着玉佩的手滚烫,眼泪却再次汹涌而出。原来那些嘲笑不是空穴来风,原来她不是“没爹的野种”,她的父亲,竟然是远在京城的当朝丞相?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折射出清冷的光。姜颂把信和玉佩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母亲最后的嘱托,也抱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母亲不在了,这个镇子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管前路多难,不管那位“父亲”认不认她,她都要去京城走一趟。
为了母亲未了的心愿,也为了给自己寻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三日后,姜颂用变卖家具和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换来的钱,简单安葬了母亲。她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玉佩和信。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她最后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然后毅然转过身,踏上了通往京城的路。
二月的春风依旧寒冷,但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京城遥远,前路未知,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要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走去了。
从镇子到京城,足有千里路。姜颂揣着那点微薄的盘缠,一路风餐露宿。白天跟着商队的影子走,夜里就蜷缩在破庙或驿站的角落,啃着干硬的窝头,听着风声里夹杂的陌生口音,才真正体会到“前路茫茫”四个字的重量。
她把那枚玉佩贴身藏着,信则仔细缝进了衣襟内侧。每走一段路,就会找路人打听“京城怎么走”,听他们描述京城的繁华——宽阔的朱雀大街,朱红宫墙,往来的马车和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那些景象离她如此遥远,让她既忐忑又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走了近一个月,脚下的路渐渐从泥泞变成青石板,往来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人指着前方高耸的城楼告诉她:“那就是京城永定门了。”
姜颂站在城门外,望着那灰砖高墙和“永定门”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膛。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包袱带子,随着人流走进了城门。
京城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鳞次栉比,吆喝声、马蹄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她耳朵发嗡。她穿着粗布衣裳,背着旧包袱,在锦衣华服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找了个卖茶水的小摊坐下,怯生生地问摊主:“大伯,请问……丞相府怎么走?”
摊主上下打量她一眼,指了指街尽头的方向:“往前走到朱雀大街,再往东拐,看到那座最高的门楼,挂着‘丞相府’匾额的就是了。不过姑娘,丞相府可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门口的侍卫凶得很呢。”
姜颂谢过摊主,心里更慌了。她攥着衣角走到朱雀大街,果然远远就看到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四个穿着铠甲的侍卫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如刀,来往行人都绕着走。
她在街角徘徊了许久,手心全是汗。该怎么说?直接上去说“我是你的女儿”?他会信吗?会不会把她当成骗子打一顿?可一想到母亲临终的嘱托,想到那些年母女俩受的苦,她又咬紧了牙。
她走到侍卫面前,声音细若蚊蝇:“官……官爷,我想见徐丞相。”
侍卫斜睨她一眼,语气冰冷:“丞相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哪里来的乡野丫头,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我有信物!”姜颂急忙从怀里掏出玉佩,双手捧着递过去,“我是……我是来认亲的,这是我娘留下的信物。”
侍卫看到玉佩,脸色微变。那玉佩质地温润,云纹雕刻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其中一个侍卫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在这儿看着,我去通报管家。”
姜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侍卫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你就是来认亲的?”中年男人是丞相府的管家徐忠,他上下打量着姜颂,目光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审视,“随我来吧,丞相此刻正在府中理事,能不能见你,还要看丞相的意思。”
姜颂跟着徐忠走进丞相府,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和繁花似锦的庭院,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她从未见过的富贵和气派,与她过去十六年的生活形成了天壤之别。她低着头,踩着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徐忠把她领到一间偏厅,让她坐下等候,又吩咐丫鬟倒了杯茶。姜颂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冰凉。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认亲成功后的依靠,还是一场被戳穿“谎言”后的羞辱?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姜颂望着那光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镇口的老槐树,想起这一路的风霜。
无论如何,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一个脚步声沉稳地走了进来。姜颂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那是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他,就是徐敬甫。
姜颂的心跳瞬间停滞,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玉佩,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