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徐敬甫站在厅中,目光如炬,落在姜颂身上时带着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府中、声称是自己女儿的乡下姑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风霜的脸,眉眼间竟有几分他记忆深处的影子。
“你就是姜颂?”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却没有明显的怒意。
姜颂被他看得浑身发紧,下意识地站起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几乎嵌进肉里:“是……我是姜颂。”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前,“大人,这是我娘留下的信物,还有这封信……”她又解开衣襟,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被缝了又拆的信。
徐忠上前接过玉佩和信,呈给徐敬甫。
徐敬甫拿起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这云纹玉佩是他年轻时的私物,当年离开时匆忙,竟不慎遗落,他以为早已遗失在岁月里,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现。他又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娟秀的字迹上,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厅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花落的声音,姜颂的心像悬在半空的石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看着徐敬甫脸上变幻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凝重,再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里越发没底。
不知过了多久,徐敬甫才放下信纸,抬眼看向姜颂,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你娘……她怎么走的?”
“娘……她染了风寒,拖了三年,今年二月没熬过去。”提到母亲,姜颂的声音忍不住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临走前让我来找您,说您……是我的父亲。”
“二月……”徐敬甫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她这些年……过得很苦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姜颂积压多年的委屈。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苦!娘为了养我,起早贪黑做针线活,病了没钱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镇上的人总骂我们,说我是没爹的野种……娘从来不说您的事,只让我好好活,可她自己却……”
她哭得泣不成声,那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的艰难、旁人的白眼、母亲临终的不舍,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徐敬甫沉默地看着她,眉头紧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愧疚。他为官多年,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控制不住眼底的波澜。他知道当年的事对她母亲亏欠太多,却没想到她们母女竟过得如此艰难。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地上凉。”
姜颂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斥责,只是让她起来?
徐忠适时地上前,扶了姜颂一把,低声道:“姑娘,先坐下吧。”
姜颂这才懵懂地坐下,眼泪还在无声地掉。
徐敬甫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玉佩确是我的,你娘的信……也不假。”他抬眼看向姜颂,目光复杂,“你既来了,便先住下吧。只是府中规矩多,对外……暂且不可声张你的身份。”
姜颂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有些失落。住下了,却不能认亲?可转念一想,他没有赶她走,已经是意外之喜。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在这深宅大院里本就无依无靠,能有个安身之处,已经是母亲在天有灵了。
“谢……谢谢大人。”她哽咽着道谢。
“徐忠,”徐敬甫吩咐道,“带她去西跨院收拾一间屋子,再找身合适的衣裳,让丫鬟伺候着梳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生照看,别委屈了她。”
“是,老爷。”徐忠应下。
姜颂跟着徐忠走出偏厅,回头望了一眼,徐敬甫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玉佩,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忐忑。
西跨院偏僻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此刻刚抽出新叶。丫鬟引着她进了一间干净的屋子,虽不算奢华,却比镇上的瓦房好上百倍。热水、饭菜、新衣很快送了来,丫鬟们态度恭敬,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姜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洗去尘埃、换上青布衣裙的自己,恍如隔世。她真的住进了丞相府,见到了那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父亲。
可这仅仅是开始。她不知道这位身居高位的父亲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知道府里其他人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姑娘,更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真正的依靠,还是另一重困境。

窗外的海棠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姜颂抚摸着衣襟下那封信的轮廓,轻声对自己说:“娘,我到京城了。接下来的路,我会好好走下去。”
只是这深宅大院里的风雨,怕是比镇上的寒风,要更难挨得多。
在丞相府住下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总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姜颂性子本就安静,初来乍到更是谨小慎微。徐忠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叫春桃,是个手脚麻利的姑娘,话不多,却细心周到。每日除了三餐和必要的梳洗,姜颂多数时候都待在西跨院,要么坐在海棠树下发呆,要么就学着做些针线——这是母亲教她唯一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府里的人似乎都得了徐敬甫的嘱咐,没人明着来刁难她,却也没人真正亲近。路过的仆妇丫鬟见了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里却藏着好奇与探究;偶尔在回廊遇见几位衣着光鲜的管事娘子,对方也只是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客气。
她只在第二天见过徐敬甫一次。那天傍晚,他处理完公务,特意绕到西跨院,站在海棠树下问了她几句家常——吃得惯吗?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缺什么?
姜颂低着头一一回答,声音细弱,像怕惊扰了什么。徐敬甫看着她局促的样子,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在府里不必拘束,若有难处,可让春桃去回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威严。
他的态度始终温和,却总隔着一层距离,像对待一个需要照拂的远亲,而非失而复得的女儿。姜颂心里明白,这份“照拂”或许带着愧疚,或许带着权衡,唯独缺少寻常父女间的热络。
真正的波澜,在她住进府里的第十天悄然掀起。
那天午后,姜颂正坐在窗边缝补旧衣——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棉衣,她舍不得丢。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女子的娇嗔和丫鬟的劝阻声。
“让开让开!本小姐倒要看看,是什么乡野丫头敢住进相府!”
话音未落,西跨院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带着两个丫鬟闯了进来,眉眼间带着骄纵,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姜颂。
“你就是那个赖在府里的丫头?”少女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我爹也真是,什么人都往府里带,也不怕污了相府的门楣!”
姜颂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针线:“我……我是姜颂。”
“姜颂?这名字听着就土气!”少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穿得这么寒酸,还敢说是什么亲戚?依我看,就是来骗吃骗喝的骗子!”
春桃连忙上前阻拦:“小姐,这位姜姑娘是老爷亲自留下的,您不能这么说……”
“滚开!”少女一把推开春桃,几步走到姜颂面前,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襟,“我倒要看看,你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住手!”姜颂猛地后退一步,护着胸口的衣襟——那里缝着母亲的信。她虽胆怯,却见不得人这样污蔑母亲留下的念想。
“哟,还敢躲?”少女被她的反应激怒了,扬手就要打下去,“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
姜颂闭紧眼睛,以为这巴掌躲不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她睁开眼,只见徐忠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一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姐!您怎么能私闯西跨院,还对姜姑娘动手!”徐忠的声音带着训斥。
被称作“小姐”的少女正是徐敬甫的女儿徐娉婷,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她见徐忠拦着,立刻撒起泼来:“徐忠!你敢管我?这丫头来路不明,指不定是哪里来的狐狸精,想攀附我们徐家!我替爹教训她怎么了?”
“住口!”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敬甫穿着便服,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正是徐夫人柳氏。
徐娉婷见到父亲,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委屈地跺着脚:“爹!娘!你们看她!一个野丫头占了我的西跨院,还敢瞪我!”
徐敬甫没理她,目光落在姜颂身上,见她脸色发白,眼眶泛红,眉头皱得更紧。他转向徐娉婷,声音冷得像冰:“娉婷!谁让你闯到这里撒野的?给姜姑娘道歉!”
“我不!”徐娉婷哭了起来,“凭什么让我给她道歉?她就是个骗子!娘,您快帮我说句话啊!”
柳氏走上前,拉过徐娉婷,柔声劝道:“婷儿,不许胡闹。既是你爹让留下的人,自有道理。快跟姜姑娘赔个不是。”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在姜颂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和疏离。
徐娉婷哪里肯听,哭闹着不肯道歉。徐敬甫脸色越来越沉,厉声道:“徐忠,把小姐带回房禁足三日,抄写《女诫》十遍!没抄完不许出来!”
“爹!”徐娉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见父亲态度坚决,终于怕了,抽抽噎噎地被丫鬟拉了下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柳氏走上前,对姜颂微微颔首,语气客套:“姜姑娘,让你受委屈了。婷儿被惯坏了,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姜颂摇摇头,低声道:“无妨。”她能感觉到柳氏笑容下的冷淡,像一层薄冰,看着温和,却冻得人发慌。
徐敬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不是滋味,沉声道:“今日之事是府里失了管教,你莫放在心上。西跨院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顿了顿,又对柳氏说,“你让人送些点心补品过来,给姜姑娘压惊。”
柳氏应了声“是”,眼神却闪了闪。
等人都走了,西跨院又恢复了安静,可那份平静却被彻底打破了。姜颂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针线,指尖微微发颤。她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度日,却忘了这深宅大院里,人心比镇上的闲言碎语更复杂。
小姐的刁难,夫人的冷淡,父亲的刻意维持的距离……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终究是个外人。

窗外的海棠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叹息。姜颂摸着胸口的信,忽然觉得,母亲让她来认亲,或许不是给她找依靠,而是把她推进了另一座更难走的独木桥。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母亲不在了,镇子回不去了,她只能在这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咬着牙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