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为神玉为骨”.

徐娉婷被禁足后,西跨院确实清净了许多。柳氏派人送来了精致的点心和几匹上好的布料,态度依旧客气,却再没亲自来过。徐敬甫倒是隔三差五会来坐坐,有时问她几句针线活计,有时说起京城的街市,话不多,却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只是府里的目光从未真正消失。姜颂偶尔跟着春桃去后院取布料,总能撞见仆妇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走近便立刻散开,眼神里的好奇与揣测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开始学着把这些目光屏蔽在外,每日除了做针线,便跟着春桃学些府里的规矩。春桃虽是丫鬟,却读过几年书,性子也沉稳,常劝她:“姑娘莫要在意旁人的眼光,老爷既留了您,自有您的道理。在这府里,少说少看少听,反而安稳。”
姜颂把这话记在心里,越发沉默。她把对母亲的思念和对未来的忐忑,都一针一线缝进了针线里。她绣的海棠花样渐渐有了名气,连柳氏身边的大丫鬟都来问过几次,说夫人看了夸她手巧。
这天傍晚,徐敬甫又来西跨院,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他把画轴递给姜颂:“你娘……当年最爱画海棠,这是她留下的一幅画,你或许会想看看。”
姜颂的手指猛地一颤,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纸上是几枝盛放的海棠,笔触清丽,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棠”字。她认得,这是母亲的笔迹。母亲年轻时爱画画,只是后来为了生计,早已放下了画笔。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姜颂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原来他还记得母亲爱画海棠,原来他也藏着关于母亲的念想。
“她……一直很喜欢海棠。”徐敬甫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当年我们初遇,就是在一片海棠林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姜颂抬起泪眼,望着他:“那您……当年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徐敬甫的背影僵了僵,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当年我家族遭逢巨变,被构陷谋逆,我侥幸逃脱,一路隐姓埋名,连自身安危都难保,哪里敢连累你们母女?后来冤案昭雪,我重回京城,再派人去找时,你们早已离开了当年的住处……”
他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姜颂这才知道,原来那些年的分离,并非全是他的过错。心里的怨怼淡了些,却又生出新的酸涩——若是当年没有那些变故,母亲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徐敬甫看着画轴上的海棠,眼神怅然,“只是人海茫茫,总没有音讯。直到你拿着玉佩出现,我才……”
他没再说下去,可姜颂懂了。那些深埋的愧疚与思念,都藏在他沉默的眼神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忠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急召您入宫议事!”
徐敬甫脸色一变,立刻收起怅然之色,恢复了丞相的沉稳:“知道了。”他转身对姜颂道,“你好生歇着,这幅画你留着吧。”说完便匆匆跟着徐忠离开了。
徐敬甫走后,姜颂抱着画轴坐在海棠树下,心里五味杂陈。她似乎离这个“父亲”更近了些,却又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他的官场生涯,他的家族过往,都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夜里,姜颂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院外有动静,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院墙外徘徊,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她心里一紧,刚想叫醒春桃,就见那几个黑影忽然翻墙而入,动作极快地朝着她的屋子走来!
“谁?!”姜颂吓得声音发颤,顺手抓起桌上的剪刀防身。
黑影没说话,直接撞开了房门,为首的人举着刀就朝她扑来,嘴里低吼着:“受死吧!”
姜颂吓得连连后退,眼看刀就要落下,一道剑光忽然从门外窜出,“铛”的一声挡开了那把刀!
“有刺客!护驾——!”一声厉喝划破夜空,是徐忠带着府里的护卫赶来了!
院子里瞬间陷入混战,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姜颂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只看到月光下人影交错,剑光闪烁。混乱中,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她身前,是徐敬甫!
他不是入宫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混乱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刺客很快被制服,有几个当场被斩杀,剩下的被捆了起来。徐敬甫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铁青,身上的官袍沾染了血迹,眼神锐利如刀:“查!给我查清楚是谁派来的!”
徐忠连忙应是,指挥着手下清理现场。
徐敬甫转过身,走到姜颂面前,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眉头紧锁:“没伤到吧?”
姜颂摇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不是入宫了吗?”
“我刚出府就察觉到不对,折返回来果然遇到了刺客。”徐敬甫的语气带着后怕,“是我连累了你。”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这些人是冲我来的,却把你当成了下手的目标。”
姜颂这才明白,这场刺杀并非偶然。他身居高位,树敌众多,连带着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软肋。
夜风卷起地上的血腥味,吹得海棠叶沙沙作响。姜颂望着徐敬甫凝重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住进这丞相府,不仅仅是要面对府内的猜忌与疏离,更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凶险漩涡。
她的认亲之路,远比想象中更难走。而此刻,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父亲。
徐敬甫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真切的保护欲。姜颂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恐惧。
或许,这条路再难,她也不是一个人了。
刺客被押下去后,徐敬甫留在西跨院安抚了姜颂许久,直到她情绪稍稍稳定,又加派了双倍护卫守在院外,才带着一身寒气离开。
姜颂躺在床榻上,却再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地上的血迹虽已清理干净,空气中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攥着被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刺客扑来的瞬间——那些人眼中的狠戾,绝非寻常盗匪,分明是带着明确的杀意。
徐敬甫说,刺客是冲他来的。可姜颂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一个刚入府的乡下姑娘,无权无势,若真是政敌报复,为何偏偏选在她的院子动手?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气氛格外紧张。徐敬甫闭门谢客,整日与徐忠在书房议事,显然在彻查刺客的来历。柳氏派人送来了安神汤,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问她当晚是否看清了刺客的样貌,姜颂只摇头说吓得没敢细看。
西跨院的护卫添了又添,连春桃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只有姜颂知道,真正的不安并非来自外部的刺客,而是藏在这深宅大院的某个角落,像毒蛇一样窥伺着她。
真相在三日后的深夜被揭开。
那天姜颂起夜,路过回廊时,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她本想绕道走,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让你们做得干净些吗?怎么会被发现?还惊动了父亲!”是徐娉婷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慌张。
“小姐息怒,是属下无能。那晚丞相大人突然折返,护卫又来得太快……”一个陌生的男声回话。
“废物!”徐娉婷压低了声音骂道,“我早就说过,那个野丫头不能留!父亲自从她来了,眼里就没我了!又是送画又是加护卫,她算什么东西?有我一个女儿还不够吗?非要认回这么个乡巴佬来分我的宠爱!”
“小姐放心,属下已经处理了活口,绝不会查到您头上。”
“最好是这样!”徐娉婷的声音带着狠厉,“要是让我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定不饶他!”
姜颂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刺客……竟然是徐娉婷派来的?就因为怕她分走父亲的宠爱,竟然动了杀心?
她想起徐娉婷那日骄纵的嘴脸,想起她骂自己“野丫头”“骗子”,只当是被宠坏的小姐脾气,却万万没想到,这副天真烂漫的皮囊下,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
姜颂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脚步虚浮地退回了西跨院。春桃见她脸色惨白,忙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浑身冰冷。原来府里的风雨,比她想象中更刺骨。徐娉婷的恨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藏在嬉笑怒骂间,随时可能再次刺向她。而柳氏呢?她真的对女儿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那看似温婉的眼神背后,是不是也藏着默许?
更让她心寒的是徐敬甫。他查到刺客的来历了吗?如果查到了,他会怎么做?是会严惩徐娉婷还是……为了维护相府的颜面,为了他疼爱的女儿,将此事压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姜颂刻意避开所有人,连徐敬甫来看她,她都借口身子不适没有见。她在等,等一个答案。
第七日傍晚,徐敬甫再次来到西跨院,脸色凝重。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看着姜颂,眼神复杂。
“刺客的来历,查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前几年被我弹劾过的旧臣余党,怀恨在心,才铤而走险。”
姜颂的心猛地一沉。他撒谎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徐敬甫的眼睛,那双眼曾让她感到威严,此刻却透着让她陌生的闪躲。她轻声问:“真的是这样吗?”
徐敬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是。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来府里作乱。”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安抚,“阿颂,让你受惊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多想。”
“到此为止?”姜颂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红了,“如果……如果刺客是府里的人呢?如果是您身边的人想杀我呢?也能到此为止吗?”
徐敬甫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你知道了什么?”
姜颂看着他瞬间紧绷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碎了。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石桌上,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我娘让我来找您,是想让我有个依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可我要的不是藏着秘密、护着恶人的依靠。如果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这样的家,我不想要。”
徐敬甫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阿颂,婷儿她……她只是被宠坏了,一时糊涂。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
“所以我就该认了吗?”姜颂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因为她是您从小疼爱的女儿,我这个十六年流落在外的女儿,就该被她刺杀,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爹,您可知‘公道’二字怎么写?”
这声“爹”,她喊得又轻又涩,带着无尽的失望。
徐敬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不是不知道真相,徐忠早已将徐娉婷买通刺客的证据呈到他面前,那些证据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手。一边是疼了十几年、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女儿,一边是刚认回、受尽委屈的大女儿,他终究是偏心了,选择了隐瞒和维护。
“是爹对不住你。”他声音沙哑,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被姜颂躲开了。
姜颂站起身,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累了。您回去吧。”
徐敬甫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带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姜颂一人,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石桌上的玉佩,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一路来的艰辛,只觉得满心苦涩。她找到了父亲,却好像弄丢了更重要的东西。
夜风再次吹过海棠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和徐敬甫之间,隔上了一层再也无法磨灭的隔阂。而这丞相府的路,她要走得更谨慎,更孤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