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坠,宿云微”.

自那晚摊牌后,徐敬甫有好几日没再来西跨院。府里的气氛却越发诡异,仆人们见了姜颂,眼神躲闪得更厉害,连走路都绕着她走,仿佛她是什么会带来祸事的存在。
柳氏倒是来了一次,手里拎着一篮精致的糕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话里话外却都在劝她“放宽心”“一家人总要互相体谅”。
“阿颂啊,婷儿年纪小,性子骄纵了些,那天的事……她心里也悔着呢。”柳氏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沏着茶,“你父亲心里苦,一面是你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一面是从小疼到大的丫头,左右为难。你就多担待些,别让他再烦心了,好不好?”
姜颂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没说话。体谅?让她体谅一个雇凶杀人的“妹妹”?让她体谅一个包庇恶人的“父亲”?这体谅二字,说得太轻巧,轻得像羽毛,却压得她心口发闷。
“夫人说笑了。”她终于抬眼,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哪敢让丞相和夫人烦心。只求安安稳稳住着,等过些时日,攒够了盘缠,便会离开京城,不打扰相府清净。”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怎么能说离开呢?”她放下茶杯,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阿颂,你娘不在了,以后徐家就是你的依靠。有些事看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姜颂没再接话。她知道柳氏的意思——安分守己,闭嘴不言,才能在这府里活下去。可她做不到。母亲教她的是“行得正坐得端”,不是委曲求全地苟活。
柳氏见她油盐不进,也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临走时,她看姜颂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淡和审视。
柳氏走后,春桃端着点心进来,看着姜颂欲言又止:“姑娘,您刚才对夫人说的话……是不是太直了?夫人她……”
“我知道。”姜颂打断她,轻声道,“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我可以不追究,但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春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茶具。她是府里的老人,比谁都清楚这深宅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刚认亲的姜姑娘,怕是要在府里难立足了。
果然,没过几日,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姜颂正在房里绣帕子,徐娉婷身边的大丫鬟突然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沾了墨渍的锦缎衣裳,劈头盖脸就骂:“好你个黑心肝的丫头!竟敢在小姐的新衣裳上泼墨!这可是皇上赏赐的云锦,你赔得起吗?”
姜颂愣住了:“我从未碰过小姐的衣裳,何来泼墨一说?”
“不是你是谁?”大丫鬟叉着腰,眼神嚣张,“府里除了你,谁会对小姐怀恨在心?定是你记恨上次的事,故意报复!我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让他们治你的罪!”
说着就要往外闯,被春桃死死拦住:“你胡说!我家姑娘一整日都在房里绣活,根本没出过院子!”
“谁能作证?你们主仆串通一气,当然互相包庇!”大丫鬟尖叫着,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很快,柳氏就带着徐娉婷赶了过来。徐娉婷一进门就哭哭啼啼地扑到柳氏怀里:“娘!我的新衣裳被她毁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啊!”
柳氏皱着眉,看向姜颂:“阿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婷儿的衣裳,怎么会在你院里被弄脏?”
“我不知道。”姜颂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我没见过这件衣裳。”
“没见过?”徐娉婷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神怨毒,“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嫉妒我!嫉妒父亲疼我,嫉妒我是堂堂相府大小姐,而你只是个乡下来的野种!”
“婷儿!”柳氏假意呵斥了一句,却没真的阻止她。
姜颂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唱一和,心里一片冰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故意栽赃。可她人微言轻,连个作证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徐敬甫走了进来,看到院里的混乱,脸色沉了下来:“又在闹什么?”
徐娉婷立刻哭着跑过去告状:“爹!她毁了我的云锦衣裳!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徐敬甫看向那件沾了墨渍的衣裳,又看向姜颂,眼神复杂。他当然看得出这是栽赃,可徐娉婷哭得伤心,柳氏在一旁唉声叹气,府里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姜颂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她想看看,这一次,他还会如何“左右为难”。
徐敬甫沉默了许久,久到姜颂以为他又要和稀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衣裳,确实是婷儿放在廊下晾晒,被风刮到了西跨院。”
徐娉婷一愣:“爹?不是的……”
“住口!”徐敬甫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她,“自己的东西不收好,被风刮走弄脏了,怎能怪到别人头上?徐忠,再取一匹云锦给二小姐送去,让她好生收着。”他顿了顿,看向姜颂,语气缓和了些,“阿颂,让你受委屈了。以后院里若再进了不相干的东西,直接让人扔出去便是。”
姜颂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谢大人。”
徐娉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却被柳氏一把拉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才不甘心地闭了嘴。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徐敬甫却单独把姜颂叫到了海棠树下。

“阿颂,”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愧疚,“委屈你了。”
姜颂摇摇头:“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徐敬甫叹了口气,“婷儿被我们宠坏了,心性不定,可她本性不坏……我今日若严惩她,柳氏那里……”
“我明白。”姜颂打断他,她不想听这些理由,“大人有大人的难处,我懂。只是以后,不必再特意维护我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决绝。徐敬甫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和这个女儿之间的裂痕,又深了一层。
那天之后,徐娉婷没再明着来找麻烦,却总在暗处使些小绊子——送来的饭菜时常是凉的,裁好的布料总是缺斤少两,甚至连院里的炭火都比别处少了一半。
姜颂都忍了。她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绣活上,手艺越来越好,连京里有名的绣庄都托人来问,愿不愿意收她的绣品。
她开始悄悄攒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攒够了钱,就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丞相府,找个安静的地方,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就像母亲教她的那样。
只是她不知道,这深宅大院的网,一旦进来了,想出去,没那么容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入夏后的京城多了几分燥热,西跨院的海棠树却枝繁叶茂,挡下了大半烈日。姜颂正坐在树荫下绣一幅并蒂莲,丝线在她指尖翻飞,针脚细密匀整,连春桃都忍不住夸:“姑娘这手艺,怕是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了。”
姜颂淡淡一笑,没说话。绣活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攒钱离开的底气。这些日子,她与徐敬甫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遇上,也只是客气地颔首问好,再无之前的试探与亲近。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她攒够离开的钱,却没想徐敬甫会突然给她安排别的事。
这天傍晚,徐敬甫特意来西跨院,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神色比往日温和些:“下月初一是玉华寺的祈福日,往年柳氏和婷儿都会去上香。今年……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姜颂愣住了:“我?”
“嗯。”徐敬甫把佛珠递给她,“玉华寺的香火灵验,去拜拜,求个平安顺遂。你母亲生前也信这个。”他提到姜颂的母亲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让柳氏带着你,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姜颂捏着那串微凉的佛珠,心里有些犹豫。她不想和柳氏徐娉婷一起出门,更不想以“相府小姐”的身份出现在外人面前。可看着徐敬甫眼中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她刻意疏远他,想必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些什么?
“……好。”她终究还是点了头,不想让他太过失望。
徐敬甫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就好。让春桃给你准备些出门的衣裳,别委屈了自己。”
他走后,春桃喜滋滋地去翻找布料:“姑娘,这可是好事呢!玉华寺的风景极好,去散散心也好。再说老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
姜颂摩挲着佛珠,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和徐梦瑶一起出门,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传来了徐娉婷的哭闹声。听说她得知要和姜颂一起去玉华寺,当场就摔了茶杯,哭喊着说“死也不跟野丫头一起出门”,任凭柳氏怎么劝都没用,最后干脆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肯出来。
柳氏无奈,只好来西跨院找姜颂,脸上带着歉意:“阿颂,你看这事……婷儿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要不……这次祈福你就别去了?免得她又闹脾气。”
姜颂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想去,正好顺水推舟:“无妨,夫人和小姐去便是,我在家也一样可以祈福。”
可这事很快传到了徐敬甫耳朵里。他当天就把徐娉婷叫到书房,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到里面传来徐娉婷的哭喊和徐敬甫的斥责声,最后徐娉婷哭哭啼啼地出来,虽没明说愿意去,却也没再提“不去”的话。
柳氏再次来传话时,神色有些复杂:“老爷说了,祈福还是要去的。婷儿那边我已经劝好了,路上不会再胡闹。你……准备准备吧。”
姜颂这才明白,徐敬甫是铁了心要让她去。或许在他看来,这是让她们“姐妹和睦”的机会?可她心里清楚,徐娉婷对她的敌意,绝非一次祈福就能化解的。
出发前夜,姜颂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木匣子,看着里面母亲的信和那枚玉佩,忽然有些想家。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劝她别去这趟浑水?可事到如今,她已经答应了徐敬甫,再反悔,只会让他更失望。
“罢了,去就去吧。”她对自己说,“左右有那么多人跟着,她总不敢太过放肆。”
出发那天,天色微亮。姜颂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是春桃特意赶制的,料子不算顶级,却干净利落。她走到府门口时,柳氏和徐娉婷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徐娉婷穿着一身粉色罗裙,见了姜颂,立刻别过脸去,鼻子里冷哼一声,满脸的不情愿。柳氏倒是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上车吧,该出发了。”
马车宽敞舒适,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柳氏闭目养神,徐娉婷扭头看着窗外,姜颂则低头摩挲着佛珠,三人各怀心思。
马车驶出京城,一路往玉华寺的方向而去。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街市变成了青山绿水,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姜颂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的烦躁稍稍缓解,或许真的能借这次祈福,让心情平静些?
就在这时,徐娉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嘲讽:“有些人啊,真是攀高枝上瘾,进了府还不够,连我们家的祈福都要凑过来,就不怕佛祖嫌你心术不正?”
柳氏皱了皱眉,却没出声阻止。
姜颂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小姐慎言。佛祖面前,积口德也是一种修行。”
“你敢说我没口德?!”徐娉婷立刻炸毛,“你一个……”
“婷儿!”柳氏终于开口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路上安分些,别惹你父亲生气。”
徐娉婷狠狠瞪了姜颂一眼,虽没再说话,却把身子扭得更远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显然没消气。
姜颂没再理她,重新低下头看着佛珠。她知道,这趟玉华寺之行,恐怕不会像徐敬甫期望的那样平静。这深宅里的矛盾,哪怕到了清净的寺庙,也未必能消散。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离玉华寺越来越近。姜颂望着窗外的青山,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正在悄然酝酿。她只希望这场祈福能顺利结束,让她早日回到西跨院,继续过她平静的日子,早日攒够钱,离开这个让她疲惫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