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玉华寺山脚下。寺庙建在半山腰,需拾级而上。柳氏命丫鬟扶着,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徐娉婷噘着嘴跟在一旁,时不时回头瞪姜颂一眼,满脸不情不愿。
姜颂跟在最后,春桃提着包袱紧随其后。山路两旁绿树成荫,香火气息随着山路渐浓,偶尔能听到寺里传来的钟声,倒真有几分清净脱俗的意味。可身边这对母女的低气压,让她半点赏景的心情都没有。
“娘,我走不动了!”刚爬了几十级台阶,徐娉婷就停住脚步,跺着脚撒娇,“这破地方这么远,早知道不来了!”
柳氏无奈,只好吩咐下人:“去问问寺里有没有轿子,抬小姐上去。”
“不必了。”姜颂淡淡开口,“山路本就陡峭,轿子不好走。小姐若是累了,不妨歇会儿再走,我们不急。”她语气平静,却让徐娉婷觉得是在嘲讽自己娇气,顿时更气了。
“谁要你假好心!”徐娉婷瞪着她,“我就是爬也要爬得比你快!”说着赌气似的加快脚步往上冲,没走两步就被石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柳氏连忙让丫鬟扶住她,嗔怪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眼神扫过姜颂时,带着几分不悦,仿佛觉得是姜颂惹恼了女儿。
姜颂没解释,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她知道,在柳氏眼里,自己永远是那个“外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好不容易到了寺门口,玉华寺的住持早已带着僧人等候在门前。见到柳氏,连忙合十行礼:“徐夫人安好,贫僧已备好了厢房和素斋。”
“有劳住持了。”柳氏客气地回礼,目光落在姜颂身上时,顿了顿才介绍,“这是……家里的孩子,一同来祈福的。”她没说姜颂的身份,住持也识趣地没多问,只笑着点头:“姑娘看着面善,定是有福之人。”
进了寺庙,柳氏先带着徐娉婷去偏殿休息,让姜颂自便。姜颂便带着春桃去了大殿,想替母亲和自己求支平安签。

大殿里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姜颂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许愿:愿母亲在天国安好,愿自己能早日脱离困境,平安顺遂。
磕完头起身时,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姜颂“抱歉。”
姜颂连忙道歉,抬头一看,却愣住了。对方是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面容清俊,眉眼温润,正含笑看着她:“无妨,是在下没注意。”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像山涧清泉,让人心头一松。姜颂脸颊微红,连忙侧身让开
#姜颂“公子请。”
那公子却没急着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佛珠上,微微一顿
萧衍“这串檀木佛珠,看着有些年头了。”
#姜颂“是……一位长辈送的。”姜颂下意识地握紧佛珠。
萧衍“玉华寺的佛珠最是灵验,姑娘好生戴着。”
公子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走向佛像前。
姜颂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没再多想,抽了签后便带着春桃去解签。
解签的老和尚看着签文,抚着胡须道:“姑娘这签,看似平顺,却藏着暗流。前路有贵人相助,却也需防小人作祟,心诚则灵,守正方能辟邪。”
姜颂心里一动,谢过老和尚,拿着签文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就看到徐娉婷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几个寺里的小沙弥,显然是在等她。
徐娉婷“哟,还真求上签了?”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你求什么都没用,天生的贱命,佛祖也不会保佑你!”
#姜颂“二小姐慎言,佛祖面前不可口出秽言。”姜颂皱起眉。
徐娉婷“我就说!你能奈我何?”
她上前一步,故意撞了姜颂一下
徐娉婷“你以为爹让你来,你就能攀高枝了?告诉你,这相府的小姐只有我一个,你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
周围的香客纷纷侧目,对着她们指指点点。姜颂的脸色白了白,拉着春桃想走
#姜颂“我懒得跟你吵。”
徐娉婷“想走?没那么容易!”
徐娉婷却不依不饶,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签文,“让我看看你求了什么下下签!”
拉扯间,姜颂手里的签文掉在地上,被徐娉婷一脚踩住。她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想去捡,徐娉婷却故意把脚碾了碾:“捡啊!有本事你捡啊!”
“小姐!”春桃急得想去拉,却被徐娉婷身边的丫鬟拦住。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佛门清净地,姑娘何必如此动怒?”
众人回头,只见方才那位月白长衫的公子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正看着徐娉婷。
徐娉婷被陌生人撞见自己撒泼,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依旧嘴硬:“我教训我家丫头,关你什么事?”
“哦?”公子挑眉,目光落在姜颂身上,“这位姑娘看着并非下人,小姐这般对待,怕是有失身份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徐娉婷被他看得有些发虚,又不甘心示弱:“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你是谁啊?敢管我徐家的事?”
公子还没说话,就见住持匆匆走来,对着他恭敬行礼:“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殿下?!
徐娉婷和姜颂都愣住了。姜颂更是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公子——难道他是……
那公子对住持摆了摆手,淡淡道:“随意走走。这位是徐丞相的千金?”他看向徐娉婷,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疏离,“丞相教女有方,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徐娉婷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竟然是当朝皇子!她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臣女……臣女参见殿下,臣女知错了!”
周围的香客也纷纷跪下行礼,姜颂愣了愣,也跟着春桃跪了下去。
被称作“殿下”的公子没看徐娉婷,反而对姜颂道
萧衍“姑娘起来吧。方才之事,本王都看见了,不怪你。”
姜颂迟疑着起身,心里乱成一团。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玉华寺偶遇皇子,还被他撞见了这难堪的一幕。
皇子看了眼地上被踩烂的签文,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徐娉婷,对住持道
萧衍“住持,带徐小姐去偏殿静思己过吧。佛门之地,不该如此喧哗。”
“是,殿下。”住持连忙应下,示意僧人把徐娉婷带下去。徐娉婷哪里还敢反抗,哭丧着脸被拉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平息。皇子看向姜颂,语气恢复了温和
萧衍“姑娘没事吧?”
#姜颂“多谢殿下解围,臣女没事。”
姜颂低着头,心跳得飞快。
萧衍“举手之劳。”
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萧衍“姑娘继续祈福吧,本王告辞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姜颂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她不知道这场偶遇是福是祸,只觉得这玉华寺之行,果然如签文所说,暗流涌动。
而被带去静思己过的徐娉婷此刻正恨得咬牙切齿。她不仅在皇子面前丢了脸,更把这笔账算在了姜颂头上——若不是这个野丫头,她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这趟祈福之旅,才刚刚开始,矛盾的种子却已悄然埋下,只待一个爆发的时机。,此刻正恨得咬牙切齿。她不仅在皇子面前丢了脸,更把这笔账算在了姜颂头上——若不是这个野丫头,她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徐娉婷被带去静思己过,柳氏闻讯赶来时,只看到姜颂站在大殿门口,脸色发白,而周围香客的议论声还未平息。她皱着眉问清缘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没对姜颂说什么,只匆匆往偏殿去了。
姜颂知道,柳氏心里定是怨她的——怨她让徐娉婷在皇子面前丢了脸,怨她总是“惹事”。她没解释,也懒得解释,只觉得满心疲惫,拉着春桃回了自己的厢房。

玉华寺的厢房清雅安静,推开窗就能看到山间的竹林。姜颂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串檀木佛珠,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解签老和尚的话:“防小人作祟,守正方能辟邪。”她原以为徐娉婷的刁难不过是孩童撒泼,如今看来,这“小人”的恶意,远比她想的更烈。
下午柳氏派人来请她去用素斋,席间气氛压抑。徐娉婷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眼圈红红的,时不时偷偷瞪姜颂一眼。柳氏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姜颂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草草结束后,姜颂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回了厢房。
傍晚时分,春桃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方才我去后厨取热水,听到柳夫人身边的丫鬟在说……小姐下午哭着求夫人,说要给您‘一点教训’,让您知道厉害。”
姜颂的心猛地一沉:“她们说了要怎么做吗?”
“没细说,只听到什么‘竹林’‘晚课’……”春桃担忧地看着她,“姑娘,今晚咱们还是别出门了,锁好门窗待在房里最安全。”
姜颂点了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她知道徐娉婷的性子,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在皇子面前丢了脸,她定会把怨气加倍撒在自己身上。
入夜后,寺里的钟声响起,晚课开始了。姜颂坐在灯下绣活,耳朵却时刻留意着窗外的动静。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一切看似平静,却让她越发心神不宁。

“姑娘,要不我去跟夫人说一声,咱们明早就回府吧?”春桃实在放心不下。
姜颂刚想点头,就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她和春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谁?”姜颂壮着胆子问了一声,窗外却没了动静。

春桃拿起墙角的扫帚,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窗外空荡荡的,只有摇曳的竹影,哪里有人?
“难道是我听错了?”春桃挠了挠头。
姜颂却没放松警惕,她总觉得不对劲。就在这时,隔壁厢房传来柳氏的声音:“阿颂睡了吗?我炖了些安神汤,让丫鬟给你送过来。”
姜颂愣了一下,柳氏向来对她冷淡,怎么会突然送汤?她心里警铃大作,对春桃使了个眼色,轻声应道:“还没睡,多谢夫人。”
很快,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脸上堆着笑容:“姑娘快趁热喝吧,夫人特意让人炖的,说山里凉,喝了暖暖身子。”
春桃上前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刚想端给姜颂,却被姜颂拦住了。
“夫人有心了,只是我近来胃不太舒服,怕是消受不起这汤药。”姜颂看着那丫鬟,语气平静,“劳烦姐姐把汤端回去吧,替我谢过夫人。”
丫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劝道:“姑娘这就见外了,夫人一番心意……”
“不必了。”姜颂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我确实喝不了,还请姐姐不要为难我。”
丫鬟被她看得有些发怵,又不敢强劝,只好悻悻地收起食盒离开了。
丫鬟走后,春桃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姑娘,您怎么知道这汤有问题?”
“柳氏向来对我不冷不热,今天徐娉婷刚惹了祸,她怎么会突然好心送汤?”姜颂走到窗边,望着柳氏厢房的方向,眼神冰冷,“这汤里,怕是加了让我‘安分’的东西。她们是怕我晚上再惹出什么事,或者……怕我去告诉别人下午的事。”
春桃气得发抖:“她们怎么能这样!夫人怎么也……”
“在她心里,徐娉婷永远是最重要的。”姜颂叹了口气,“为了女儿,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二天清晨,寺里的钟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薄雾,驱散了山间的微凉。姜颂一夜未眠,却强打起精神,推窗看向外面——竹林在晨光中舒展枝叶,露珠顺着叶尖滚落,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仿佛昨夜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春桃端来清水,低声道:“姑娘,今早去后厨打听,那碗安神汤被丫鬟倒了,柳夫人那边没再动静。”
姜颂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她洗了把脸,决定去寺里走走,避开柳氏母女。

沿着石板路往寺庙深处走去,越往里越清净,偶尔能看到几个扫地的僧人,见了她便合十行礼,不多言语。走到一处偏僻的转角,她忽然看到前方的石板路上放着一个花盆,里面种着一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而花盆前站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头戴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粉色的唇。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料子轻盈如雪,裙摆绣着细密的云纹,走动时衣袂飘飘,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之气。只是她站在花盆前,脚步迟疑,显然是被挡住了去路。
姜颂走近才发现,少女的眼睛似乎没看路,她微微侧着头,耳朵轻动,像是在分辨周围的动静——她竟是个盲人。
“姑娘,这里有花盆挡路了。”姜颂轻声开口,怕惊扰了她,随即上前小心地将花盆挪到路边的石台上。
“多谢。”少女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虽无焦点,却像是能感知到姜颂的位置,“方才没留意,多谢姑娘提醒。”
“举手之劳。”姜颂看着她,心里有些好奇。这少女穿着不凡,气质脱俗,却独自出现在这偏僻角落,还目不能视,实在有些奇怪。
少女对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缓缓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平稳,仿佛对这条路早已熟悉。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留下淡淡的残影,斗笠边缘垂下的白纱随风轻晃,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只留下一个清瘦而孤傲的背影。
那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穿过竹林的缝隙,仿佛要融入山间的薄雾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神秘。姜颂站在原地望着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心里仍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感觉——这少女身上,似乎藏着许多故事。
“姑娘,咱们走吧?”春桃轻声提醒。
姜颂回过神,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石台上的那盆白花上。花朵小巧洁白,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看着寻常,却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那少女清冷的气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