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清晨,天刚蒙蒙亮,寺里的钟声还未响起,姜颂便醒了。昨夜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心头,她索性起身,借着晨光在寺里随意走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转过一道回廊,她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那位戴斗笠的盲眼少女。她依旧穿着月白色的长裙,正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缓缓前行,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姜颂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这条路越走越偏僻,渐渐远离了寺庙的主体建筑,两旁的竹林越发茂密,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她看着少女平稳的脚步,心里越发好奇,她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何要独自来这荒僻之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一条通往山下,另一条则蜿蜒伸向更陡峭的山坡,隐约能看到尽头的云雾——那里竟是一处悬崖边缘。
少女似乎辨错了方向,脚步正朝着悬崖的小路走去!

“姑娘,小心!那边是悬崖!”姜颂急忙开口提醒,正要上前拦住她。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蒙面遮身,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直扑少女而去!
“小心!”姜颂惊呼出声。
少女虽眼盲,听觉却异常敏锐,听到风声不对,立刻侧身闪躲,动作竟异常敏捷。“锵”的一声,黑衣人一剑刺空,砍在旁边的竹子上,溅起一片木屑。
“你是谁?!”少女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警惕,手中竹竿横在身前。
“取你性命的人!”黑衣人声音嘶哑,再次挥剑刺来,招招狠戾,显然是要置她于死地。
少女凭借听觉躲闪反击,竹竿与长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她终究看不见对方的动作,渐渐落入下风。姜颂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却手无寸铁,喊人又怕惊动黑衣人下杀手,只能死死盯着战局,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活着对何家始终是一祸患!”黑衣人一边猛攻,一边低吼,“一个女子,也想建功立业?简直痴人说梦!今日便让你葬身此处!”
话音刚落,他猛地变招,长剑如同毒蛇般绕开竹竿,狠狠刺向少女的胸口!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
少女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竹竿掉落在地。黑衣人抽出长剑,带出一串血珠,眼神狠厉地看着她:“下辈子投胎,记得安分守己做个女子!”
“不要!”姜颂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想去扶少女。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调转剑锋,一脚踹向姜颂!姜颂猝不及防,跑到背对悬崖那边扶住那女子,“去死吧!”黑衣人见状,又补上一脚,狠狠踢在两人背上。两人重心不稳,朝着身后的悬崖边缘倒去。
而草丛深处的几个黑衣人不用出现直接坐收渔翁之利,其中一个黑衣人怕死不成掷出一枚飞镖戳中姜颂肩膀

失重感瞬间传来,姜颂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少女短促的惊呼。她们越过悬崖边缘,朝着下方的云雾坠落而去!
下坠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姜颂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少女,只觉得她的身体冰冷而虚弱,鲜血透过衣裙染到了自己手上,温热而粘稠。

“砰——”
一声巨响,两人重重落入悬崖下的水潭中。冰冷的潭水瞬间将她们吞没,窒息感猛地袭来。姜颂呛了好几口水,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潭水湍急,带着她们顺流而下。她死死抓着昏迷的少女,不让她被水流冲走。少女腹部的伤口在水中不断渗血,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水流越来越急,前方出现了一处暗礁。姜颂拼尽全力将少女往岸边推,自己却被水流带着撞向礁石,额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在她失去知觉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母亲,我是不是……要去找你了?
潭水依旧湍急地流淌,带着两个漂浮的身影,消失在下游的迷雾中。悬崖上的黑衣人看着空荡荡的水面,确认两人已无生还可能,才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迹,被晨雾渐渐掩盖。

玉华寺的钟声终于响起,清脆的声音穿透薄雾,却再也传不到这偏僻的悬崖之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将两个本无交集的少女卷入了生死漩涡,而她们的命运,也在此刻悄然交织,坠入未知的深渊。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姜颂的身体,不知漂了多久。她额头上的伤口不断渗血,混着冰冷的潭水糊住了视线,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反复拉扯。朦胧中,她似乎看到母亲在岸边对她招手,又似乎听到少女微弱的呻吟,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水流将自己带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渐平缓下来,她的身体撞到一块浅滩的礁石上,终于停了下来。岸边的芦苇丛挡住了她,水波轻轻拍打着她的衣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天已经亮了。
姜颂趴在冰冷的石滩上,口鼻里灌满了泥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阳光透过芦苇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带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和剧痛。
此时,不远处的河边,一个穿着粗布蓝衣的女子正蹲在石头上捶打衣裳。她约莫三十多岁,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动作利落,神情却带着几分隐居世外的淡然。她是这附近的住户,姓苏名清,平日里靠采药和洗衣为生,性子沉静寡言。
捶衣的间隙,苏清抬头擦汗,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游的浅滩,忽然看到芦苇丛里似乎有个黑影。她愣了一下,仔细看去,那黑影竟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苏清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木槌,快步走了过去。越走近,看得越清楚——那果然是个女子,浑身湿透,额头上还在流血,一动不动地趴在石滩上。
“姑娘?姑娘!”苏清快步上前,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指尖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气流,她心里一松:“还有气!”
她不再犹豫,费力地将姜颂翻转过来,看清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上狰狞的伤口。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身上的衣裙虽湿透却能看出料子素雅,不像是附近的村民,倒像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
“造孽啊。”苏清低叹一声,不再多想,将姜颂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地往不远处的茅屋走去。她的茅屋就在河边不远处,简陋却干净,屋顶还冒着袅袅炊烟。
将姜颂安置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苏清立刻烧了热水,先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她脸上的泥水和血迹,又小心翼翼地处理额头上的伤口。伤口很深,需要缝合,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针线和草药,熟练地消毒、缝合、敷药,动作沉稳干练,丝毫不像普通的洗衣妇人。
处理完伤口,她又找来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想帮姜颂换下湿透的衣裙,却在解开衣襟时,摸到了里面缝着的硬物。苏清愣了一下,小心地拆开线,发现里面竟是一封信和一枚莹白的玉佩。
她拿起玉佩看了看,云纹雕刻精细,质地温润,绝非寻常之物。再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苏清没有窥探隐私的习惯,看完便将信和玉佩重新缝回姜颂的衣襟里,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这姑娘,来历怕是不简单。
做完这一切,苏清煮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撬开姜颂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苏清坐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她隐居在此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这姑娘身上的伤绝非意外,倒像是……遭人暗害。
而另一边,悬崖下的水潭上游,一位男子身着白衣正焦急地在岸边搜寻。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那位盲眼少女的师父。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水湾里,他发现了昏迷的少女。她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气息尚稳,显然是黑衣人急于离开,并未补上致命一击。他连忙拿出一颗药丸塞到她嘴里,从怀中掏出伤药敷上,才小心翼翼地将她带回自己的隐居之所。
师徒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与下游茅屋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颂在昏迷中躺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苏清一直守在她身边,按时喂药、换药,悉心照料。直到第四天清晨,姜颂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姜颂转头看去,看到了苏清。她正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有脑海中零碎的记忆——悬崖、刺杀、落水……姜颂猛地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慢点,你伤还没好。”苏清连忙放下药碗,扶住她,“你被水流冲到了浅滩,是我把你救回来的。”
姜颂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茫然:“我……我这是在哪里?那位姑娘呢?和我一起落水的姑娘……”
“你说的是另一位姑娘?”苏清摇了摇头,“我只救了你一个。下游水流复杂,或许她被冲到别的地方去了,也或许……被亲人找到了。”她没有说丧气话,怕刺激到刚醒的姜颂。
姜颂的心沉了下去。那位眼盲的少女……她腹部中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吗?还有那个黑衣人,他说的“何家”“建功立业”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可身体的虚弱让她连思考都觉得费力。苏清端过药碗,柔声说:“先把药喝了吧。有什么事,等身体好些再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
姜颂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药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头,可她知道,这是救命的药。
喝完药,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竹林和河流,心里一片茫然。丞相府回不去了,母亲不在了,她现在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苏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坐在床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会落到水里?”
姜颂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叫姜颂……没有家了。”至于落水的原因,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刺杀的事,只说“失足落水”。
苏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没地方去,就先在我这里住着吧。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姜颂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感激:“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叫苏清。”苏清笑了笑,“你安心住着就好。这山里清净,没人会打扰你。”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苏清温和的脸上,姜颂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在这里,她能暂时避开那些纷争和危险,找到一条新的路。
而她不知道的是,救她的这位苏清姑娘,并非普通的山野村妇。她曾是江湖中有名的医毒双绝的传人,也是柳不忘的师姐,只因厌倦了江湖纷争才隐居在此。她留下姜颂,不仅仅是出于善心,更隐隐觉得,这个姑娘的命运,或许会与自己产生交集。
一场意外的落水,将姜颂推向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深宅大院的恩怨暂时远去,江湖的风浪却在不远处,悄然等待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