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月的指尖在瓶身上停顿了很久,冰凉的玻璃触感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她想起宫殿里那些空洞的蓝发人影,想起莫拉说“你是唯一的钥匙”,想起岸边张桂源他们等待的眼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黑色的瓶子,拔开塞子。
一股奇异的甜腥味涌入鼻腔,像腐烂的海藻混合着花蜜。
没有犹豫,她仰头将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时像火烧,随即又化作冰凉的溪流,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珊瑚小屋开始扭曲、消散,莫拉的身影也变得模糊,最后彻底融入一片耀眼的白光中。
2、
再次睁开眼,她正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海域里。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在身下织成金色的网,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围着她转圈,耳边是轻柔的海浪声,还有……熟悉的歌声。
海棠“阿月,快下来!妈妈做了你最爱的海藻糕!”
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少女朝她游来,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笑容明亮得像海上的太阳。
是海棠——这次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真切的、带着温度的姐姐。
海月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她,指尖触碰到的是温热的皮肤。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变得小巧稚嫩,身后拖着一条布满珍珠光泽的鱼尾,蓝得像剔透的宝石。
海棠“发什么呆呀?”
海棠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海棠“再不去,爸爸要把你的那份吃掉了。”
3、
跟着海棠往深处游去,一座比记忆中更华丽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白玉为墙,珊瑚为瓦,无数发光的水母挂在宫殿顶端,像天然的灯笼。
宫殿前的广场上,许多和她们一样的蓝发人鱼正在忙碌,有的修补渔网,有的照看海床上的珍珠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意。
海棠“爸爸!妈妈!”
海棠拉着她冲进主殿。
主殿中央,一个高大的男子正擦拭着一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权杖,他有着和海月一样的蓝发,眼神威严却温柔——是她的爸爸,塞维尔纳斯的王。
旁边的石凳上,一个女子正低头摆放着精致的海藻糕点,她的发间别着珍珠串成的花环,笑容温婉——她的是妈妈。
“小懒虫可算来了。”爸爸放下权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今天可是你的十岁生辰,忘了?”
妈妈笑着递过一块粉色的海藻糕:“快尝尝,加了南海的蜜珊瑚,甜得很。”
海月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就是她丢失的幸福吗?
温暖、热闹,被家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实得让她想哭。
4、
记忆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她看到自己缠着海棠教她唱安抚海浪的歌,海棠总是耐心地一句句教,说:
海棠“阿月的声音最特别,以后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歌者。”
她看到爸爸教她辨认海域的暗流,告诉她:“塞维尔纳斯的子民,要懂得与海洋共生,而不是征服。”
她看到妈妈在夜晚给她讲故事,说她们的祖先曾是这片海域的守护者,血脉里流淌着与海洋沟通的力量。
时间在记忆里飞速流逝,她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少女。
十五岁那年的祭祀日,广场上摆满了发光的贝壳,所有人都穿着最华丽的服饰,爸爸手持蓝宝石权杖,站在祭坛中央,准备为她举行成年仪式——塞维尔纳斯的王族,成年后将继承与海洋沟通的核心力量。
5、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时,远方的海水突然变得浑浊,无数黑色的影子冲破了塞维尔纳斯的防护结界,伴随着刺耳的尖叫涌了进来。
“是深海族!”有人大喊。
海月看到那些戴着金色冠冕的深海族人,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骨刺,见人就刺。
平静的海域瞬间变成血色,蓝发的族人一个个倒下,发光的水母被撕碎,珍珠贝的壳被踩碎,散落一地的珍珠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保护族人!”爸爸将权杖插进祭坛,升起一道光盾,转身将她和妈妈、海棠护在身后,“海棠,带阿月走!去漩涡祭坛,那里有最后的传送阵!”
海棠“爸爸!”
海棠哭喊着,却死死拉住海月的手。
海棠“妈妈,你跟我们一起走!”
妈妈摇了摇头,从发间取下珍珠花环,塞进海月手里:
“这是族里的信物,带着它,别回头。”
她转身冲向深海族,身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与敌人同归于尽。
6、
海棠拉着她拼命往漩涡祭坛游,身后是族人的惨叫和宫殿倒塌的巨响。
海月回头,看到爸爸被数名深海族包围,蓝宝石权杖的光芒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
海棠“别看!”
海棠死死捂住她的眼睛,声音哽咽:
海棠“阿月,记住,你不是累赘,你是塞维尔纳斯的希望。”
她们冲到漩涡祭坛时,几个深海族已经追了上来。
海棠突然停下脚步,将她推向祭坛中央的传送阵:
海棠“姐姐不能陪你了。”
海月“姐姐!”
海月哭喊着抓住她的手。
海棠笑着,眼泪却不断往下掉。
她抬手按住海月的额头,指尖泛起柔和的蓝光:
海棠“这是封印记忆的法术,姐姐把温暖的记忆都留给你,那些痛苦的……姐姐替你记着。”
她用力掰开海月的手,声音变得急促:
海棠“忘了塞维尔纳斯,忘了仇恨,好好活下去!等你足够强大了……再回来。”
她转身冲向深海族,蓝裙在血水中绽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传送阵启动,强烈的光芒吞噬了海月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听到海棠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海棠“阿月,别怕……”
7、
记忆的碎片戛然而止,海月猛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海水。
珊瑚小屋还在,莫拉仍站在她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温暖的宫殿、
爸妈的笑容、海棠最后的眼神、血色的祭祀日……那些记忆太过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在撕扯她的神经。
原来她不是惹祸的海妖,她是塞维尔纳斯的公主。
原来那些“罪名”都是深海族的栽赃,他们毁灭了她的家园,杀害了她的亲人。
原来海棠姐姐为了保护她,不仅牺牲了自己,还特意为她留下了温暖的记忆碎片,让她在被抹去记忆的日子里,不至于只剩下痛苦。
海月蜷缩在水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铺天盖地的悲伤和愤怒。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残破的宫殿会心痛,为什么听到“海棠”这个名字会想哭——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羁绊,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抹去的烙印。
莫甘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