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回响
赵锦辛僵在原地,看着黎朔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那道平时总是挺拔温柔的轮廓,此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客厅里的落地灯暖黄,却照不亮黎朔眼底的委屈,也驱不散空气中的滞涩。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黎叔叔,我……”以往喊惯了的称呼,此刻却显得格外生涩,“我不是故意的,今天的应酬真的推不掉,对方是合作了半年的海外客户,要是谈崩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黎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霓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这个月你已经说了七次‘推不掉’,八次‘为了工作’。锦辛,我不是不理解你想把事业做好,可我需要的,不是你用‘以后’来兑现的承诺,是现在能一起吃顿饭,睡前能说句话的安稳。”
赵锦辛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拍他的肩膀,却被黎朔轻轻避开。那一下疏离,像根细针,扎得他心脏发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黎朔——平时不管他多闹,黎朔都会笑着包容;就算偶尔有争执,黎朔也会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可今天,黎朔连一个回头都不愿给。
“我会调整的,黎叔叔,”赵锦辛的声音放软,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等这阵子忙完,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古镇,我们住上半个月,每天就晒太阳、喝茶,什么都不管,好不好?”
“等这阵子忙完……”黎朔终于转过身,眼眶泛红,平时总是温和的眼神里,此刻盛满了失望,“锦辛,你说过多少次‘等忙完’?从春天等到秋天,从月初等到月末,我等得起,可我们之间的‘家’,等不起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黎朔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弃,任由眼泪往下掉——他这辈子向来稳重自持,就算遇到再难的事,也不会在人前失态,可面对赵锦辛,他所有的坚强都像被戳破的泡沫,一触即碎。
“我只是想有一个家啊,锦辛……”黎朔的声音带着颤抖,“一个能一起吃热饭,能互相道晚安,能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刚好在身边的家。很难吗?”
赵锦辛看着他哭,心里像被重物砸着,又沉又疼。他想上前拥抱,想把人揉进怀里哄,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黎朔的眼泪,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因为他知道,黎朔说的都是真的,是他亲手把这份安稳,一点点推远了。
那天晚上,黎朔睡在了客房。赵锦辛躺在主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阵漩涡,等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不是他和黎朔的公寓,而是一间装修复古的酒吧,空气中混着威士忌的醇香和爵士乐的旋律,暖黄的灯光下,人影晃动,满是热闹。
他皱着眉,刚想找出口,视线却突然被吧台旁的人定住。
那人穿着件浅灰色的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夹着杯琥珀色的酒液,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人说话。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年轻得过分的轮廓——是黎朔,却又不是他熟悉的黎朔。
此刻的黎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底没有后来的沉稳,反而满是张扬的意气,连笑的时候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听完身边人的话,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眼神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
“别这么认真,”年轻的黎朔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好看的弧度,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出来玩嘛,开心就好,谈什么长久?”
身边的人看起来有点失落,小声说:“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的,黎朔。”
“真心?”黎朔挑了挑眉,凑近对方,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真心能当饭吃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会为了谁停下脚步?”
他说完,没等对方回应,就转身走向舞池,很快跟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聊了起来,嘴角的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眼神却没半分认真——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比赵锦辛年轻时还要“花”,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赵锦辛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黎朔——那个会为了一顿没一起吃的饭而失落,会为了他晚归而委屈,会把“家”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黎朔,年轻时竟然是这般模样,把感情当成游戏,把真心视作无物。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黎朔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黎朔?”
年轻的黎朔转过头,看到赵锦辛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先生,我们认识?”他上下打量着赵锦辛,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过没关系,现在认识也不晚。”
赵锦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你就不想安定下来吗?不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能一直陪着你的人?”
年轻的黎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眼角的余光扫过舞池里的人群,语气散漫:“安定?家?”他摇了摇头,抿了口酒,“先生,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我才二十出头,正是该玩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在‘家’这种东西上?”
“可感情不是游戏,”赵锦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这样下去,会伤害别人,也会错过真正对你好的人。”
“伤害?”黎朔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点冷意,“是他们自己愿意靠近我的,我又没逼他们。再说了,我开心就好,管别人怎么想?”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赵锦辛,声音带着点嘲讽,“还是说,你也想跟我试试?我可提前告诉你,我不做承诺,也不会负责——玩得起就来,玩不起就走。”
赵锦辛看着他眼底的冷漠,心脏像是被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他突然想起现在的黎朔——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把他的衬衫熨得平整,会在吵架时红着眼眶说“我只是想有个家”的黎朔。原来黎朔不是天生就渴望安稳,他也曾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只是后来,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散漫,选择为一个人停留。
可他呢?他却把黎朔的这份停留,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亲手把这份珍贵的心意,一点点碾碎。
“为什么不做承诺?”赵锦辛的声音带着哽咽,“难道你就不想有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能一直陪着你吗?”
年轻的黎朔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随即又被漫不经心取代:“一直陪着?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直’?新鲜感过了,感情也就淡了,与其到时候撕破脸,不如一开始就别认真。”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好了,不跟你聊这些没意思的了,我还要去跟朋友喝酒。”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洒脱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赵锦辛一个人坐在吧台旁,心里一片冰凉。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赵锦辛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主卧的床上,窗外已经泛起了微光。原来只是一场梦,一场关于十年前的梦。
可梦里的场景,年轻黎朔的话语,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他终于明白,黎朔想要的安稳,不是凭空而来的——是黎朔放弃了曾经的自由和洒脱,是黎朔把那颗浪荡的心收了回来,一点点攒起来的期待。而他,却差点让这份期待,彻底化为泡影。
赵锦辛再也睡不着,他起身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黎朔还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睡。他慢慢走进去,在床边蹲下,看着黎朔的背影,眼眶忍不住泛红。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黎朔的头发,却又怕吵醒他。就在这时,黎朔突然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黎朔的眼底还有点惺忪,看到赵锦辛时,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没有说话。
赵锦辛深吸一口气,握住黎朔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黎叔叔,我错了。以前我总以为,努力工作、给你更好的生活就是对你好,可我忘了,你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是我的陪伴,是我们能一起过的‘现在’,是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黎朔的手背,声音哽咽:“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了十年前的你。那时候的你很爱玩,不相信承诺,也不想安定……可现在的你,却为了我,想要一个家。我怎么能这么傻,把你这么珍贵的心意,当成了理所当然?”
黎朔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软了下来,手指轻轻动了动,回握住赵锦辛的手。
“锦辛,”黎朔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怪你忙工作,我只是怕……怕我们之间,只剩下‘以后’和‘承诺’,却没有了‘现在’。我等得起你忙事业,可我等不起我们之间的感情,一点点变冷。”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赵锦辛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已经跟助理说了,以后每天下午六点之后不安排工作,应酬能推就推,就算推不掉,也会提前告诉你,尽量早点回来。我们以后每天一起吃晚饭,睡前一起聊聊天,周末一起去逛超市、去公园散步,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他看着黎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黎叔叔,我会把我们的家,一点一点找回来。相信我,好不好?”
黎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失望和委屈,慢慢被温柔取代。
赵锦辛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俯身,轻轻抱住黎朔,在他耳边小声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一场迟来的拥抱。赵锦辛知道,他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弥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但只要黎朔还愿意给他机会,他就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去守护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