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黎簇觉得,那晚的星空碎掉了,和那被精心准备的玫瑰花束一起,碾进了泥土里。
吴邪的声音还在耳畔,温和却冰冷的像青铜器,字字清晰:
“黎簇,你很好,真的。但我们……不合适。你值得更好的人,更纯粹的未来。”
吴邪甚至还拍了拍黎簇的肩膀,像往常无数鼓励他那样。
可这一次,那触碰,像烧红的烙铁,烫的李处灵魂都在发抖。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跌跌撞撞,喉咙里堵着千斤重的石头,视线被滚烫的泪水彻底模糊。
夜风裹挟着浓烈而令人窒息的花香,不再是浪漫的邀约,而是辛辣的嘲讽。
已经成年的他,忽然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接着心中的窒息犹如洪水一般爆发了,他意识到自己哭了。
但那一声哭声,就是无法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他干吼嘶哑着,蹲在地上,整个人不停的颤抖,想把那一声哭声爆发出去。
但是他做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黎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亮,也隔绝了他自己。
眼泪变成了干涸的河床,剩下一种沉重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吃不下,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吴邪拒绝时的表情,温和、无奈,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疲惫和……怜悯?这比直接厌恶更让他难受。
苏万和杨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鸭梨!开门啊!我带了烤串,你最爱的腰子!”苏万把门板拍得砰砰响,声音里透着焦灼。
“黎簇,出来透透气,别闷坏了。”杨好的声音沉稳些,但也充满了担忧。
门内死寂一片。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弥漫出来。
苏万和杨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束手无策。
他们知道黎簇对吴邪的心思,那份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热烈崇拜,在一次次生死与共的冒险中,早已悄然发酵成了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们曾私下打趣过,也隐隐担忧过,但当黎簇真的鼓起勇气,用了这样盛大而笨拙的方式去表白时,他们心里其实是佩服的。
只是没想到,结局如此惨烈。
“吴老板…唉。”苏万蹲在门口,抓了抓头发,“他怎么能这样呢?鸭梨多好啊!”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杨好叹了口气,背靠着门板坐下。
“吴老板心里装着的事太多了,他那十年…还有张起灵…黎簇的感情,对他而言可能太突然,也太沉重了。”他比苏万更早踏入社会,看事情也更现实一些。
吴邪的世界对他们而言,依然有许多深不见底的谜团和沉重的过往,那不是十几岁少年炽热的爱意能轻易填补的。
“那鸭梨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把自己熬死?”苏万急了。
“得想办法让他发泄出来。”杨好皱着眉,“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这么憋着,要出事的。”
第三天下午,黎簇的房门终于开了。他像一缕游魂一样飘出来,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宽大的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无视了门口守着的苏万和杨好,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苏万和杨好立刻围了上去。
“鸭梨!你…”
“黎簇,感觉怎么样?”
黎簇放下杯子,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死不了。” 语气里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麻木。
苏万看着他那副样子,鼻子一酸:“鸭梨,你别这样!不就是一个吴邪吗?咱北京城这么大,好姑娘好小伙儿多的是!哥们儿给你介绍!保证比吴老板帅!”
杨好用胳膊肘捅了苏万一下,示意他别火上浇油。
他走到黎簇身边,放低了声音:“黎簇,难受就难受,别硬扛。我们都在呢。想不想出去?找个地方,喊两嗓子,或者…打一架?”
他试探性地问,知道黎簇有时候需要用身体的碰撞来宣泄情绪。
黎簇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久到苏万以为他又要缩回壳里时,黎簇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桌上那个被他从山谷里带回来的、唯一一朵还算完整的玫瑰。
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卷曲,失去了那晚在星光下的娇艳欲滴。
他走过去,拿起那朵玫瑰。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脆弱的花茎在他掌心折断,蔫败的花瓣簌簌落下,掉在桌面上,像凝固的血点。
苏万和杨好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彻底崩溃。
然而,黎簇只是低头看着掌心断掉的花茎和残破的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残骸收拢起来,没有扔掉,而是找了一个小小的、空了的薄荷糖铁盒,极其珍重地把它们放了进去。
“去西山吧。”黎簇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完全的虚无。
“西山?”苏万一愣。
“嗯。”黎簇盖上铁盒的盖子,金属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听说山顶能看到最好的星星。”
他抬起头,看向苏万和杨好,“陪我…去吹吹风。”
苏万和杨好怔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释然和欣喜涌上心头。
只要他肯动,肯开口,肯走出这个房间,就有希望!
“去!必须去!”苏万立刻跳起来,“我开车!带足啤酒!”
“好,我去准备点吃的和水。”杨好也立刻行动,沉稳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如释重负。
车子驶向郊外,远离城市的喧嚣。
黎簇抱着那个装着玫瑰残骸的小铁盒,靠在车窗上,沉默地看着飞速倒退的风景。
夕阳的金辉涂抹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当夜幕彻底降临,他们终于抵达了西山顶。
浩瀚的星河无声流淌,带着亘古的宁静与苍茫。
山顶的风很大,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得人衣袂翻飞,也似乎吹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苏万和杨好识趣地没有多话,只是默默打开啤酒,递了一罐给黎簇。
黎簇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的刺激。
他走到悬崖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仰望着星空。那晚在山谷里,他满心满眼都是吴邪和眼前的玫瑰,竟忽略了头顶这片同样璀璨的星河。
星辉无声地洒落,温柔地包裹着他。浩瀚的宇宙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能容纳一切悲欢离合。
他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
蔫败的玫瑰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近乎透明的美。
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苏万和杨好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捻起一片还算完整的花瓣,对着星光,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片脆弱的花瓣,乘着山顶凛冽的风,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最终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黎簇静静地看着花瓣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残骸。
他轻轻合上盖子,把小铁盒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吴邪…他说的对。”黎簇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我值得更好的未来。” 他顿了顿,仰头又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似乎冲开了喉咙里最后的阻塞,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担忧和惊愕的苏万和杨好。
星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洗去了几分绝望的灰败,虽然眼底的红肿和疲惫依旧明显,但那双眼睛,终于不再空洞。
里面翻涌着痛苦过后的清醒,还有一种被强行催生出来的、带着刺的倔强。
“谢了,兄弟。”黎簇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几天…让你们操心了。”
苏万眼眶一热,冲过去用力拍他的背:“说啥呢!咱兄弟谁跟谁!”
杨好也松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黎簇也举起啤酒罐,和他们用力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顶格外响亮。冰凉的液体混合着苦涩与微弱的回甘,冲入喉咙。
他再次望向头顶那片无垠的星河。星光浩渺,遥远而冰冷,却也永恒地存在着,不为任何人的悲喜改变。
那晚精心准备的一切像一个绚烂而易碎的梦,如今梦碎了,露出了现实的嶙峋。
痛,是真的痛,痛入心扉。
他鼓起勇气,却只能把他放弃,把对他的执念,也慢慢一丝丝剥离。
西山的风似乎真的吹走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却没能吹散黎簇心底最深处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日子照常过,探险队的任务一个接一个,黎簇仿佛真的“走出来了”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能和苏万杨好插科打诨,甚至面对吴邪时也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喊一声“吴老板”,汇报情况,讨论线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冰面下,岩浆从未停止涌动。
他刻意减少和吴邪的单独相处,却又忍不住在每一次团队行动中用尽全力,近乎搏命地冲在最前面,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他像一头急于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强大的幼兽,每一次漂亮的行动,每一次冷静的决策,都暗暗希冀着能换来那人眼中一丝不同的光。
他成功了。
吴邪看他的眼神确实变了,不再是纯粹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后辈,多了欣赏、信任,甚至……一丝复杂的、黎簇不敢深究的温和。
但这反而让黎簇内心的煎熬更深。
那份被压抑的感情,在吴邪不经意的赞许目光里,在偶尔落在他肩膀上的温热手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那份自卑感也如影随形。
他黎簇算什么?一个被意外卷入的毛头小子,满身伤痕,心却莽撞地撞向了最不该触碰的人。
他无数次在深夜摩挲着那个装着玫瑰残骸的薄荷糖铁盒,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提醒着他上一次盛大表白后的狼狈收场。
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份感情,对吴邪而言,或许是一种负担,一种打扰。
可感情这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猛烈。
所以黎簇还想再试一次。
如果这次表白再失败,他就真要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