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刮过盛京最肮脏的角落——城西的乞丐窝。破败漏风的窝棚挤成一团,散发着腐烂与绝望交织的臭气。几个枯瘦如柴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眼神浑浊,早已被冻得麻木。
楚凌霄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里,单薄的破麻布衣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严寒。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五脏六腑,绞得生疼。胃里空空如也,连酸水都呕不出来了。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在雪地里逡巡,像一头濒死的幼兽寻找着最后一线生机。
雪掩盖了许多东西,也暴露了一些。她的视线猛地钉在不远处一丛被积雪半掩的枯黄植物上。茎秆细弱,叶片边缘带着不祥的锯齿,顶端结着几颗干瘪发黑的浆果。
椅椿!
楚凌霄的瞳孔骤然缩紧。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她认出了这东西。不是因为它能吃,而是因为它能……杀人。很小的时候,蜷缩在某个破庙角落避寒时,她曾亲眼见过一个饿疯了的老乞丐,不顾劝阻吞下了几颗这种黑果子。没过多久,那人就蜷在地上,脸色青紫,口鼻渗出黑血,身体诡异地抽搐着断了气。那恐怖的情景,深深刻在了她年幼的记忆里,成了烂泥求生路上最鲜明的警示牌。
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恐惧。椅椿根!剧毒在浆果,但深埋在冻土下的块状根茎,经过反复浸泡、蒸煮,或许……或许能刮下一点点勉强糊口的淀粉?这是与死神共舞,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楚凌霄几乎是扑过去的,冻得通红发僵的手指不顾一切地扒开冰冷的积雪和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珠,混合着污泥。她感觉不到疼,只有胃里灼烧般的饥饿在驱使着她。终于,几块沾满泥污、形状不规则的暗褐色块茎被她挖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苦味。
她甚至来不及擦干净,用破袖子胡乱蹭掉大块的泥,就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又硬又韧,几乎咬不动,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充斥口腔,让她本能地想吐。但她死死闭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粗糙的纤维刮擦着喉咙。胃在疯狂地蠕动、抽搐,仿佛要吞噬这唯一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叮当和少女娇纵的笑语,打破了这片死寂的灰暗。几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在一群鲜衣怒马的仆从簇拥下,停在了乞丐窝外围。马上的少年男女,个个锦衣貂裘,容颜昳丽,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仙人,与这片污秽之地格格不入。他们好奇又嫌恶地打量着这片低矮的窝棚和里面蠕动的“蝼蚁”,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景致。
“咦?这里好臭!星阑姐姐,我们快走吧!”一个穿着鹅黄锦袄、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掩着鼻子,娇声抱怨。她是户部侍郎家的庶女,苏雪漪。
“怕什么,不过几个臭要饭的,脏了眼罢了。”被唤作星阑姐姐的少女,正是当朝右相沈崇山的嫡长女,沈星阑。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身火红的狐裘衬得小脸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人,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无聊。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上,姿态高傲,目光随意扫过,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楚凌霄下意识地将那半块椅椿根死死攥在手心,缩低了身子,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她认得那身狐裘,认得那匹名贵的“照夜玉狮子”,更认得那张脸——沈星阑。几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她饿晕在沈府后巷,被倒馊水的婆子发现。那婆子心善,想偷偷塞给她半个冷硬的馒头,却被出门游玩的沈星阑撞见。这位相府千金当时嫌恶地用手帕捂着鼻子,只说了一句:“哪来的臭虫,脏了我的地界。”她脚下那双缀着珍珠的锦缎绣鞋,就那么随意地、狠狠地碾过楚凌霄试图去够那半个馒头的手背……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和刻骨的屈辱,至今未消。
恐惧和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楚凌霄的心脏。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戏弄挣扎在泥泞中的人。
“呀!那是什么?”沈星阑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楚凌霄藏身的方向。她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声音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好奇,“那丫头手里攥着的,黑乎乎脏兮兮的,瞧着倒有些意思。去,给我拿来看看!”
“是,大小姐。”一个身材粗壮的青衣嬷嬷立刻应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几步就跨了过来。她力气极大,毫不费力地一把揪住楚凌霄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般将她从窝棚的阴影里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啊!”楚凌霄痛呼出声,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小贱蹄子,藏什么好东西?大小姐要瞧,是你的福气!”那嬷嬷啐了一口,蒲扇般的大手粗暴地掰开楚凌霄紧握的手指,将那半块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椅椿根夺了过去。
楚凌霄摔得眼冒金星,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破衣,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她抬起头,正对上沈星阑俯视下来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着一只奇特虫豸般的玩味。
“啧,真脏。”沈星阑看着嬷嬷呈上的东西,嫌弃地用两根纤纤玉指拈着,又随意丢回楚凌霄面前的雪地里,仿佛那是极其污秽之物。“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块烂树根?臭乞丐就是臭乞丐,连啃的东西都这般下贱。”她娇笑着,声音清脆,却字字如冰锥。
周围的少年男女也跟着哄笑起来,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屈辱和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楚凌霄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嘶吼。她垂下眼,盯着雪地里那块被踩过的椅椿根,也盯着沈星阑那双精致华贵的、缀着东珠的鹿皮小靴。
就在这时,一只靴子,带着主人的漫不经心,随意地踏在了楚凌霄刚刚被挖过椅椿根、还沾着新鲜泥土的手背上。
是沈星阑。
她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微微用力,将楚凌霄那只冻得红肿、指甲翻裂、沾满污泥的手,一点点碾进冰冷的雪泥里。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骨头似乎都在哀鸣。冰冷的雪泥灌进指缝,混合着血污。
“脏东西就该待在泥里。”沈星阑居高临下,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霜,“记住了吗?”
楚凌霄的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寒冷而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嗬嗬声。她没有再抬头看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只是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践踏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碾磨的力道,感受着骨头承受的压力,感受着雪泥的刺骨和耻辱的灼烧。
那张脸,那声音,这刻骨的疼痛和屈辱……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烙印一样,死死刻进了灵魂最深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沈星阑唇角那抹轻蔑的弧度,狐裘领口雪白绒毛的颤动,靴子上东珠冰冷的光泽,还有手背上骨头被挤压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靴子终于移开了。沈星阑仿佛失去了兴致,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没意思。走吧,去城外梅林赏雪,听说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呢。”
马蹄声和笑语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锦衣华服的人群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这片被践踏过的污雪和死寂。
楚凌霄趴在冰冷的泥泞里,许久没有动弹。被踩踏的手已经痛得麻木,失去知觉。她缓缓地,用另一只同样冰冷僵硬的手,摸索着,重新抓住了那块被沈星阑丢弃、此刻沾满她血污的椅椿根。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刺痛了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风雪迷蒙了视线,但她眼底的火焰,却在屈辱和剧痛的灰烬中,无声地、疯狂地燃烧起来。
沈星阑。
右相府。
她记住了。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很快覆盖了地上的凌乱脚印,也试图掩盖那滩被践踏过的、混合着血与泥的污迹。楚凌霄用尽力气,一点点从雪泥中撑起自己单薄的身体。她将那半块椅椿根小心地、珍重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冰冷的根块贴着皮肉,带来一阵寒颤,却也像一块沉甸甸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爬出去!爬到那个踩在她头顶的世界里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钉在她的心上。她不再看那片肮脏的窝棚,拖着一条几乎冻僵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与乞丐窝相反的方向挪动——那是盛京城的中心,是朱门酒肉臭的富贵之地,也是……右相府的方向。
风雪模糊了她的身影,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串歪歪扭扭、带着血迹的脚印,倔强地延伸向未知的深渊与……可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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