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楚凌霄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壁虎,终日徘徊在右相府高耸的围墙之外。相府的气派远超她的想象,朱漆大门终日紧闭,门前蹲踞着狰狞的石狮,连那偶尔开启供下人进出的角门,也有膀大腰圆的护院守着,眼神锐利如鹰。
她缩在街对面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缝隙里,靠着墙角,用捡来的破席勉强遮挡风雪。怀里的椅椿根被她啃掉了小半,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剧烈的腹痛和眩晕,那是剧毒在缓慢侵蚀她的身体。但她别无选择。这点带着死亡气息的“食物”和偶尔从垃圾堆里翻出的、冻得硬邦邦的残羹冷炙,是她维持生命的唯一来源。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等待一个机会。
她在观察,在聆听。
每日天未亮,角门会开启一次。负责采买的粗使仆役推着板车出来,去往集市。临近午时,会有送菜、送柴的乡下人前来。午后,偶尔有衣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进出。黄昏时分,则是倒泔水、运夜香的车子吱呀呀地驶离。
楚凌霄的目光尤其锁定在那些负责倒泔水和运夜香的仆役身上。他们大多年纪较大,穿着最下等的灰布短褂,脸上刻着麻木的皱纹,推着散发着恶臭的木桶车,脚步沉重。其中一个姓张的老婆子,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倒泔水时动作迟缓,常常被旁边负责运夜香的一个跛脚老汉低声催促,脸上露出逆来顺受的苦相。
楚凌霄知道,自己的机会,或许就在这些最卑微、最不受重视的人身上。
她等来了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又一场大雪将至。张婆子推着沉重的泔水桶车,吃力地挪出角门。木桶的盖子没盖严实,一股浓烈的酸腐恶臭弥漫开来。刚下过雪的地面结了层薄冰,异常湿滑。
就在张婆子推车经过一个被雪覆盖的小坑洼时,车轮猛地一陷!车身剧烈倾斜,满满一桶馊水混合着腐烂的菜叶残渣,“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污秽油腻的液体瞬间溅了张婆子一身,更可怕的是,沉重的木桶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朝着她身上翻倒!
“哎哟!”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腿脚一软,眼看就要被那沉重的木桶和污物砸个正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是楚凌霄!她用尽全身力气,瘦弱的肩膀狠狠撞在即将倾倒的桶车上!
“砰!”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楚凌霄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死死顶住了!桶车被撞得晃了晃,歪向一边,没有完全砸在张婆子身上,只是更多的馊水泼洒在雪地上,溅起污浊的冰碴。
张婆子惊魂未定,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污雪里,浑身沾满馊水,臭不可闻,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筛糠似的抖。
楚凌霄也被反震得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满身满脸溅到的污秽,急忙上前去搀扶吓傻了的张婆子,声音嘶哑却带着刻意的焦急:“婆婆!婆婆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没有?”
张婆子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浑身脏污、瘦得脱形的小丫头,嘴唇哆嗦着:“没…没事…多亏了你啊丫头…不然…不然老婆子这把老骨头……” 她想起那沉重的木桶砸下来的后果,又是一阵后怕,眼泪都吓出来了。
“快起来,地上冷!”楚凌霄用力将她搀扶起来,又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破袖子去擦张婆子脸上、身上的污物,动作笨拙却透着十二分的真诚。
守门的两个护院被惊动,皱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过来查看。看到一地狼藉和两个臭气熏天的“泥人”,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立刻粗声骂道:“张婆子!你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弄这一地腌臜,还不快收拾干净!仔细皮痒!”
“是是是!王头儿,老婆子这就收拾!这就收拾!”张婆子吓得连连躬身,又感激又惶恐地看了一眼楚凌霄。
楚凌霄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怯懦的哭腔:“护院大哥息怒!都是…都是我不小心,走路没看道儿,绊了一下才撞到婆婆的车子…不关婆婆的事!我…我来收拾!我来收拾!” 她说着,不等护院再骂,就扑到那翻倒的桶车旁,不顾肮脏,徒手去捞散落在地上的烂菜叶和冻硬的骨头,拼命往桶里塞,动作快得惊人,仿佛要用这卑微的劳作来赎罪。
络腮胡护院见她如此识相,又脏又臭,不耐烦地挥挥手:“晦气!赶紧弄干净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骂骂咧咧地退回了门房。
另一个年轻点的护院,看着楚凌霄瘦小的身影在污秽中拼命忙碌,又看看惊魂未定、感激涕零的张婆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
张婆子看着楚凌霄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冻得发抖,手上全是污泥和冻疮,还那么卖力地替自己收拾残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她试探着问:“丫头…你…你打哪儿来啊?家里人呢?”
楚凌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起来:“…没了…都死了…染了病…就剩我一个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却充满了无助和渴望,“婆婆…我…我没地方去了…您…您能不能行行好,帮我在府里找个活计?我什么都能干!劈柴、烧火、洗衣裳、倒夜香…我都不怕脏不怕累!求求您了婆婆!赏口饭吃吧!我…我签死契都行!” 说到最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污雪里,对着张婆子连连磕头。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这冰天雪地的!”张婆子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触手只觉那胳膊细得像柴火棒,冰冷刺骨。看着这丫头可怜的模样,听着那“签死契”的哀求,再想想刚才的救命之恩,老婆子心软了。府里最下等的杂役院,确实也缺这种干脏活累活的小丫头,尤其是倒夜香、洗夜桶这种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她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唉…也是个苦命的娃儿。行吧…老婆子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管杂役院的王嬷嬷说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去了可就是奴才命,挨打挨骂是常事,活计又脏又累,签了死契,这辈子可就……”
“我愿意!婆婆!我愿意!”楚凌霄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污泥和泪痕,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死死抓住了这黑暗中唯一可能的绳索,“只要能活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张婆子被她眼中那股强烈的求生欲震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那你在这等着,别乱跑,也别再惹事。我…我进去试试。” 她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又低声叮嘱:“赶紧把这里弄干净些。” 说完,拖着湿冷的裤腿,一步一滑地匆匆进了角门。
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在楚凌霄身上。她跪在冰冷的污雪里,看着张婆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动不动。手背和膝盖的疼痛早已麻木,胃里因椅椿根的毒素和饥饿翻江倒海。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黑沉沉的角门,像一头等待宣判的困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更暗了,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寒意却更加刺骨,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
终于,那扇沉重的角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启一条缝隙。出来的不是张婆子,而是一个穿着深褐色棉袄、身材矮胖、面团似的脸上嵌着一双精明小眼睛的中年妇人。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张婆子。
楚凌霄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妇人——王嬷嬷,走到楚凌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像冰冷的刷子,扫过她单薄破烂的衣服,冻得青紫的脸颊,脏污的手脚,最后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估量,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着使用价值和可能带来的麻烦。
“就是你这丫头?”王嬷嬷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浓重的鼻音,“张婆子说你手脚还算麻利,肯干脏活?”
“是!嬷嬷!我肯干!我什么都能干!”楚凌霄连忙磕头,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
“哼,看着倒是把骨头。”王嬷嬷撇撇嘴,扬了扬手中的纸,“规矩懂不懂?进去就是死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辈子都是相府的奴才!打死了、病死了,扔乱葬岗,可怨不得人!”
“懂!我懂!我愿意签!求嬷嬷收留!”楚凌霄的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种无依无靠、签了死契的小丫头,最好拿捏。她朝旁边的张婆子努努嘴:“去,拿印泥来。”
张婆子赶紧小跑回门房,不一会儿端来一小盒劣质的红印泥。
王嬷嬷将那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卖身契拍在冰冷的门墩上,下巴一抬:“名字?会写吗?不会写就按手印!”
楚凌霄看着那张纸,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彻底锁死她卑微的命运。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那根冻得红肿、指甲翻裂、沾满污泥的食指,狠狠摁进了那鲜红的印泥里。
然后,在张婆子复杂难言的目光和王嬷嬷冷漠的注视下,她将自己的指印,重重地、清晰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摁在了卖身契的空白处。
鲜红刺目的指印,如同一个血色的烙印,落在了那张决定她生死的纸上,也烙在了她命运的转折点上。
王嬷嬷拿起卖身契,吹了吹未干的印迹,随意地折起来塞进袖袋,仿佛收起的只是一张废纸。她对着楚凌霄,如同吩咐一件新添置的工具:“行了。以后你就叫‘阿丑’。张婆子,人是你领进来的,就归你管了。带去杂役院最西头那个空棚子,先教教规矩,明天一早就去浆洗房报道!记住,少说话,多干活!敢偷懒耍滑,仔细你的皮!”
“是!谢嬷嬷!谢嬷嬷收留!”楚凌霄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卑微的顺从和感激,眼底深处那簇名为“沈星阑”的火焰,却在这一刻,被这扇森冷的相府角门彻底点燃,烧得无声而炽烈。
她终于,爬进了这座吃人的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