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嬷嬷的咳嗽声,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浆洗房沉闷的空气里日夜回响,一天比一天剧烈,一天比一天刺耳。那声音撕扯着所有人的神经,仆妇们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渐渐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取代。金嬷嬷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青灰,眼窝深陷,原本刻薄有神的三角眼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她几乎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地骂人,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她那张高脚凳上,抱着暖炉,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止咳药粉。但不知为何,府里药房那边总是支支吾吾,不是说药缺了,就是说管事不在,无法支取。金嬷嬷托人从外面买回来的药,似乎也总不见效。她变得越发焦躁易怒,对仆妇们的打骂变本加厉,但挥舞烧火棍的手却明显虚弱无力,常常骂到一半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憋得脸色发紫。
阿丑依旧沉默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倒夜香,劈柴火,清洗堆积如山的、带着各种污渍的衣物。她依旧会被责打,依旧吃着最差的饭食,咳得也越来越厉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神,在每一次经过金嬷嬷身边时,都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金嬷嬷彻底崩溃、无暇他顾的时刻。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压垮整座相府。浆洗房点起了昏暗的油灯,巨大的石屋内水汽弥漫,混合着皂角和病气的味道,令人窒息。仆妇们默默地洗刷着最后一批衣物,气氛压抑。
突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金嬷嬷的位置爆发出来!
“啊——!”
所有人都惊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骇然望去。
只见金嬷嬷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怖声响,双眼暴凸,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虚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她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弹动,嘴角、鼻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黏稠血液!那血液迅速染红了她深蓝的缎子夹袄和冰冷的地面。
“呕…咳咳…嗬嗬…” 她徒劳地张着嘴,似乎想喊叫,想呼吸,却只能发出更加骇人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每一次抽搐,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整个浆洗房死一般寂静!所有仆妇都吓傻了,如同被钉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着地上那扭曲挣扎的人影,连尖叫都忘了。
这场景太过恐怖,太过诡异!前一刻还在尖声骂人的金嬷嬷,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地狱恶鬼般的模样!
阿丑站在离金嬷嬷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件刚拧干的湿衣服。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身体微微颤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适时地流露出巨大的惊恐和茫然。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的金嬷嬷,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人,又发不出声音。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底翻涌的是什么。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确认。
椅椿根的毒,缓慢侵蚀了她的身体,让她对毒物的气息和反应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曼陀罗的麻痹与致幻,混合了金嬷嬷原有肺疾的虚弱,再被某种她悄然添加进去的、能引发剧烈痉挛的微量刺激物(来源于厨房丢弃的某种发霉药渣)所引爆……这一切,终于酿成了眼前这幅人间惨剧。
金嬷嬷的抽搐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那恐怖的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暴凸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空洞地望着浆洗房黑黢黢的屋顶。身体停止了弹动,只剩下嘴角还在无意识地溢出暗红的血沫。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和失禁的恶臭。
“死…死了?” 一个胆大的仆妇颤抖着声音,打破了死寂。
“啊——!死人啦!” 尖叫声终于爆发出来,浆洗房瞬间乱成一团!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相府的下人圈。杂役院的管事王嬷嬷匆匆赶来,看到金嬷嬷的惨状,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她强作镇定地指挥人把尸体用破草席卷了抬出去,又严厉地呵斥浆洗房的仆妇们不许乱嚼舌根,只说金嬷嬷是旧疾突发暴毙。
然而,关于金嬷嬷死状恐怖的流言,还是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在相府最底层悄然蔓延开来。有人说她是亏心事做多了被厉鬼索命,有人说她是染了怪病,更有人神神秘秘地提到她死前那非人的惨叫和七窍流血的模样……一时间,浆洗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连带着里面的仆妇都仿佛沾上了不祥。
混乱之中,阿丑的存在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她依旧沉默,依旧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只是劈柴时,再无人敢像以前那样随意喝骂和刁难。那些仆妇看她的眼神,除了惯有的鄙夷,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忌惮和疏离。毕竟,她是最后一个近距离接触金嬷嬷的人。
这天,阿丑被指派去给相府东北角的“清漪园”送洗好的被褥床幔。清漪园是相府大小姐沈星阑的居所,是整个相府最精致华美的院落之一。
抱着沉重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织物包裹,阿丑低着头,脚步轻而稳地走在通往清漪园的抄手游廊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相府的核心区域。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不彰显着极致的富贵与权势。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清雅的梅香,与浆洗房的污浊恶臭判若云泥。她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冰冷地扫过那些精致的景致,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冻土般的沉寂。
转过一道月洞门,清漪园主屋那富丽堂皇的檐角已映入眼帘。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从旁边一丛茂密的芭蕉树后传来。
“……柳霜华!你别太过分!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是母亲赏我的!凭什么给你!” 一个娇柔却带着明显气恼的女声响起,是二小姐柳霜华。她是沈夫人嫡出的幺女,性子骄纵。
“呵,二姐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响起,娇滴滴的,却透着一股绵里藏针的刻薄,“母亲赏了你那么多好东西,妹妹我不过瞧那簪子别致,借来戴戴怎么了?瞧你那小气样儿!再说了,你戴那簪子,也衬不出它的贵气,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这是三小姐江月楼,沈夫人庶出,却因生得美貌又惯会讨巧,很得沈相几分欢心。
“你!江月楼!你不过是个庶出的贱……”柳霜华气得声音拔高。
“二姐姐!”江月楼的声音陡然冷厉,带着警告,“慎言!嫡庶尊卑,妹妹自然清楚。只是姐姐也要想想,为了支簪子闹到母亲跟前,扰了她老人家的清静,谁脸上都不好看!妹妹不过是看姐姐素日大方,才开这个口。姐姐若实在舍不得……那便算了,妹妹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让步,却句句带着软钉子。
芭蕉丛后一阵沉默,只有柳霜华气得粗重的喘息声。
阿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抱着包裹,低着头,继续稳稳地朝清漪园主屋走去。只是在她经过芭蕉丛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扫过缝隙。她看到柳霜华气得涨红的脸,和江月楼脸上那抹看似温婉、实则充满算计的得意笑容。那支点翠凤尾簪,此刻正插在江月楼精心梳理的发髻上,熠熠生辉。
一丝冰冷的嘲弄在阿丑心底划过。嫡庶?尊卑?在这锦绣堆砌的牢笼里,不过都是些披着华丽外衣、互相撕咬的野兽罢了。
她走到清漪园主屋的侧门,一个穿着体面青缎比甲、约莫十五六岁的大丫鬟正站在那里,指挥着小丫鬟们洒扫庭院。这丫鬟鹅蛋脸,柳叶眉,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正是沈星阑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之一,名唤采薇。
阿丑抱着包裹,深深低着头,走到采薇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膝盖微弯,行了个最卑微的礼,声音嘶哑却清晰:“采薇姐姐,浆洗房送大小姐的床褥来了。”
采薇的目光落在阿丑身上。眼前的小丫头瘦得惊人,穿着浆洗房统一的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边。小脸脏兮兮的,带着病态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得过分,深不见底。她抱着沉重的包裹,手臂微微颤抖,却站得很稳。
采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然听说过浆洗房金嬷嬷暴毙的事,也隐约听过一些关于“阿丑”的传言——沉默,能吃苦,但命硬晦气。此刻亲眼所见,只觉得这小丫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嗯,放下吧。”采薇的声音平静无波,指了指门廊下一块干净的地方,“就放那儿。动作轻些,别弄脏了。”
“是,采薇姐姐。”阿丑依言,动作轻缓地将包裹放在指定位置,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放下后,她垂手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站着,等待吩咐。
就在这时,清漪园主屋那扇雕花精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清雅馥郁的暖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烟霞色云锦宫装长裙的少女,在两名衣着更为华美的贴身大丫鬟(另一人是采萍)的簇拥下,款步走了出来。她身量高挑,体态风流,乌发如云,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碧玉玲珑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正是相府嫡长女,沈星阑。
几个月不见,她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如同枝头最娇艳的牡丹。只是那眉宇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阿丑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瞬间绷紧,又被强行压制下去,只留下最卑微的姿态。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几个月前,雪地里,那只缀着东珠的鹿皮小靴碾在自己手背上的冰冷触感和钻心剧痛。
沈星阑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如同掠过无关紧要的尘埃。她的视线在采薇身上顿了顿,又掠过抱着包裹的阿丑,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她似乎心情不错,唇角带着一丝浅笑,对采薇和采萍吩咐:“把前儿得的那幅《寒梅图》找出来,待会儿苏家妹妹和柳家妹妹要过来赏画。”
“是,小姐。”采薇和采萍连忙应声。
沈星阑在廊下站定,微微仰头,欣赏着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梅。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不似凡人。
阿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沈星阑身上那清雅的暖香钻入她的鼻端,却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冰冷。她盯着自己破旧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青石板,石板上倒映着廊檐模糊的影子。在那倒影里,沈星阑优雅的身影如同一个巨大的、笼罩一切的、名为“权贵”的阴影。
就在沈星阑转身准备回屋的刹那,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蠓虫,大概是贪恋沈星阑身上熏染的暖香,嗡嗡地绕着她飞了两圈,最后竟莽撞地朝着她微微张开的、娇艳欲滴的唇瓣撞去!
“啊!”沈星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本能地偏头躲避,同时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嘴。虽然那虫子极小,根本不可能造成什么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侵扰,对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冒犯和惊吓。
沈星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恼和厉色。她猛地甩袖,对着空气厉声斥道:“哪里来的腌臜东西!污了本小姐的眼!采薇!这院子怎么打扫的?连这些秽物都清理不干净?!”
采薇和采萍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小姐息怒!是奴婢们疏忽!奴婢该死!” 周围的洒扫小丫鬟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跪倒一片。
沈星阑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她厌恶地用手帕狠狠擦了擦嘴唇,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就在这片因一只小虫引发的、突如其来的紧张和死寂中,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默的阿丑,动了。
她依旧低着头,保持着最卑微的姿态,却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向前滑了一小步。她的目标,是沈星阑脚下不远处,一块刚刚被她甩落的、沾着些许口脂的、揉成一团的素白丝帕。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借着跪倒一片的混乱,借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沈星阑的怒火上,她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像一只最灵巧又最不起眼的壁虎,在靠近丝帕的瞬间,指尖极其隐蔽地一勾一带,那块带着沈星阑体温和唇息的丝帕,便如同变戏法般,滑入了她宽大破旧的袖袋深处。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袖袋里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上轻轻一捻。
纸包破裂。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被空气完全稀释的、带着淡淡土腥气的粉末,如同尘埃般,在阿丑袖袋掀起的微弱气流中,悄无声息地逸散开来。那味道淡到极致,瞬间就融入了空气中残留的梅香、熏香和沈星阑的体香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丑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比其他人跪伏得更低,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仿佛也被大小姐的怒火所震慑。
椅椿根磨成的粉末,微量,无色无味,却足以缓慢侵蚀咽喉,最终……令人失声。这是她精心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沈星阑发泄了一通怒火,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胸中那股无名火才稍稍平息。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都给我仔细些!再让本小姐看到这些污秽之物,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拂袖转身进了屋,重重关上了房门。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众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犹带着后怕。
采薇站起身,脸色凝重,严厉地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仆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