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华那张因愤怒和嫉妒扭曲的脸,成了悬在阿丑头顶的利剑。鞭子抽打留下的火辣辣伤痕还在提醒她,这位二小姐的狠毒与金嬷嬷如出一辙,甚至更肆无忌惮。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却又仿佛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三天后,相府宴请几位宗室子弟。清漪园作为沈星阑的居所,自然要精心布置。采薇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整个清漪园的下人都绷紧了神经。午后,采薇在检查库房时,发现一批预备用作赏赐的、用上等苏绣包裹的精致宫花,竟然被几只蠢笨的老鼠啃坏了边缘,沾染了污秽!
“废物!都是废物!”采薇气得脸色发白,这些宫花价值不菲,更是大小姐预备送人的体面东西,如今出了纰漏,她难辞其咎,“库房是谁负责看管的?连几只耗子都防不住?!”
负责看管库房的正是柳霜华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柳霜华闻讯赶来,看到被毁的宫花,更是火冒三丈,扬起手就要打那婆子,却被采薇拦住:“二小姐息怒!当务之急是赶紧补救!这批宫花后日就要用,重新置办根本来不及!”
“那怎么办?”柳霜华气急败坏。
采薇目光扫过库房角落堆积的杂物,眉头紧锁,突然,她目光落在几匹颜色鲜亮、但质地普通的锦缎上,一个念头闪过:“只能…找手艺最好的绣娘,用这些锦缎,仿照宫花的样式,连夜赶制一批出来!力求以假乱真!”
“仿制?”柳霜华一愣,随即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采薇姐姐,我听说浆洗房那个叫阿丑的丫头,以前在乡下似乎跟她娘学过几天针线?虽然粗鄙,但胜在手快?不如让她试试?反正…做坏了,也不过是个贱婢,打死了事,正好废物利用!” 她故意提高音量,仿佛是说给谁听。
阿丑被临时从浆洗房提溜到清漪园库房时,看到的就是一地狼藉和柳霜华幸灾乐祸的眼神。采薇将要求和剩余的锦缎、针线、以及仅存的一朵完好宫花样本放在她面前,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丑,给你一夜时间,做出二十朵一模一样的来!做得好,赏你;做不好,或者耽误了大小姐的事……”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比刀锋更利。
柳霜华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笑:“贱丫头,这可是你‘攀高枝’的好机会,可得好好把握!本小姐今晚就在旁边的耳房‘监工’,你休想偷懒!”她特意强调“监工”,摆明了是要折磨阿丑。
库房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阿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拿起针线和锦缎。她的手指布满冻疮和老茧,动作却异常稳定。她仔细拆解那朵宫花的构造,观察着每一片花瓣的叠压、花蕊的缠绕。针线在她手中飞快穿梭,虽然粗粝的手指让动作略显笨拙,但那份专注和精确,却透出一种奇异的韵律。一朵、两朵…仿制的宫花在她手中逐渐成型,针脚细密,颜色搭配得当,虽无真品苏绣的流光溢彩,但猛一看去,足以乱真。
柳霜华坐在不远处的暖榻上,喝着热茶,嗑着瓜子,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冷嘲热讽,后来见阿丑埋头苦干,毫无反应,顿觉无趣。加上库房寒气重,她渐渐不耐起来。
“采薇姐姐,这里好冷啊,又臭(指被老鼠咬过的宫花残留气味)!”柳霜华抱怨道,“反正这贱丫头也跑不了,我回自己院里暖和暖和,晚些时候再来看她有没有偷懒!”她实在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采薇看了看埋头苦干的阿丑,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的柳霜华,想到大小姐那边还需要人伺候,便点头:“也好,二小姐请自便。这里有我看着。”
柳霜华如蒙大赦,带着贴身丫鬟,裹紧斗篷,匆匆离开了库房。
柳霜华一走,库房只剩下阿丑和采薇,以及几个负责看守的小丫鬟,气氛更加压抑。采薇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实则并未放松警惕。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阿丑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当做到第十五朵时,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动作自然地端起旁边一个早已冰冷的粗瓷碗,里面是浑浊的凉水。她喝了几口,然后站起身,对着角落看守的一个小丫鬟,声音嘶哑地请求:“姐姐…我…我想去…更衣。”
小丫鬟看向采薇。采薇睁开眼,看着阿丑疲惫苍白的脸和桌上堆积的成品,数量已经过半,质量也尚可。她微微颔首,指了一个小丫鬟:“带她去。快去快回。”
阿丑跟着小丫鬟,走出了库房。夜风刺骨,她瑟缩了一下,脚步看似虚浮地朝着下人用的茅房方向走去。然而,在路过一处假山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扫过假山阴影下几个废弃的、散发着恶臭的夜香桶——那是白天刚清理出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
带路的小丫鬟嫌恶地捂着鼻子,催促道:“快点!磨蹭什么!”
“是,姐姐。”阿丑应着,加快了脚步,但在经过夜香桶的瞬间,她的袖子似乎被旁边的枯枝“不经意”地刮了一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掉进了其中一个半满的、污秽不堪的夜香桶里,瞬间被淹没。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继续跟着小丫鬟走向茅房。
回到库房,阿丑更加沉默地投入工作。天亮时分,二十朵锦缎宫花整齐地摆放在采薇面前,足以应付场面。采薇仔细检查了一遍,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还算中用。下去吧,赏钱自会送到杂役院。”
阿丑躬身,默默退下。走出清漪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柳霜华院落的方向。昨夜,她“无意”中听到小丫鬟抱怨,柳霜华有夜半独自去荷花池边喂锦鲤的习惯,说是能静心养颜。
椅椿山南的毒根粉末,混合了少量能吸引鱼群躁动的腥味诱饵(来源于厨房丢弃的鱼内脏),包裹在油纸里。那油纸遇水会缓慢溶解…而柳霜华最爱倚靠的、观赏锦鲤的那段汉白玉栏杆,恰恰因年久失修,底部石基有些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