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华的死和沈星阑的失声,让相府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霾。而三小姐江月楼,却在这片阴霾中,如同吸足了养分的藤蔓,悄然滋长,野心勃勃。
她本就生得娇媚动人,又惯会察言观色、甜言蜜语。如今嫡姐哑了,嫡妹死了,沈夫人伤心过度病倒,沈相也心力交瘁。江月楼抓住机会,频频出现在沈相书房和沈夫人病榻前,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扮演着最贴心、最孝顺的女儿。她甚至开始插手一些府中庶务,俨然一副未来女主人的架势。
江月楼最得意的,便是头上那支从柳霜华那里“借”来、再也要不回去的赤金点翠凤尾簪。她日日戴着,在府中招摇,仿佛那是她身份转变的象征。每次看到清漪园的方向,她眼中都闪过难以掩饰的得意和一丝对哑女的怜悯。
阿丑在清漪园的地位悄然提升。她不再做粗重的洒扫,而是被采薇指派为沈星阑的“贴身哑仆”——负责在沈星阑无法发声时,无声地满足她的各种细微需求,并传递一些简单的指令。她成了沈星阑与世界沟通的一道“影子”桥梁。
然而,江月楼的得意和对清漪园的窥探,显然触怒了某个依旧手握权柄的人。
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相府都被笼罩在狂暴的雨幕之中。
阿丑被安排守在外间值夜。沈星阑似乎被雷声惊扰,睡得极不安稳,在内室烦躁地翻身。
突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穿透重重雨幕,从江月楼居住的“漱玉轩”方向传来!
那叫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阿丑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几乎同时,内室的沈星阑也被惊醒了,霍然坐起,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采薇和采萍也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小姐!”
“去…看看…”沈星阑用口型艰难地命令,眼神凌厉。
采薇留下采萍守着沈星阑,自己则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示意阿丑提灯跟上,一行人顶着风雨,快速奔向漱玉轩。
漱玉轩内一片混乱。丫鬟婆子们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挤在院子里。主卧的门敞开着,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阿丑提着灯笼,跟着采薇踏入屋内。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采薇也倒吸一口凉气!
江月楼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左耳,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脸颊和雪白的寝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而在她床前的脚踏上,赫然丢着一支染血的赤金点翠凤尾簪!那锋利的簪尾尖端,还带着一小块血肉!簪子旁边,散落着几缕被生生割断的乌黑长发!
更诡异的是,在江月楼床前光洁的地板上,用她自己的鲜血,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丑陋、扭曲的鬼脸图案!那图案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在狞笑!
“啊——!鬼!有鬼!是柳霜华!是她!她来索命了!她割了我的耳朵!她要杀了我!”江月楼看到有人进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刺激得更深,歇斯底里地哭嚎起来,声音因恐惧和剧痛而变形,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得更快。
“快!按住她!止血!叫府医!”采薇厉声下令,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婆子们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住疯狂挣扎的江月楼。
阿丑提着灯笼,站在人群后方。灯笼昏黄的光线将她瘦小的影子拉长,投在染血的地板和那个狰狞的鬼脸图案上。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被割下的耳垂,染血的凤尾簪,血画的鬼脸,疯狂哭喊的江月楼…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江月楼梳妆台上。一面菱花铜镜被打翻在地,镜面碎裂。而在碎裂的镜片倒影里,隐约映出后窗棂的一角——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被雨水冲刷过的泥痕,形状像半个…脚印?
阿丑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椅椿山南的毒,不仅致命,更能致幻。而人心深处的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那支染血的凤尾簪,那血画的鬼脸,究竟是“厉鬼索命”,还是有人借厉鬼之名,行雷霆之怒?
这一夜,漱玉轩的惊魂,彻底击垮了江月楼。她不仅失去了一只耳朵,精神也濒临崩溃,整日胡言乱语,见人就喊“有鬼”。沈相震怒之余,只觉家门不幸,流年不利。沈夫人更是雪上加霜,病情加重。偌大的右相府,竟只剩下一个哑女沈星阑,和一个沉默如影的阿丑,在风雨飘摇中,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稳定”。
采薇看着安静地侍立在沈星阑身后,如同磐石般沉默的阿丑,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终于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