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华的“意外”身亡,如同在相府这潭深水里投下巨石,涟漪尚未平息,清漪园又起波澜。
沈星阑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干痒嘶哑,她并未在意,只当是那日被小虫惊扰后动了肝火。然而,几天过去,情况非但没好,反而急剧恶化!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最后竟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名医请了一波又一波,各种珍贵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却都石沉大海,毫无起色。沈星阑的咽喉没有任何红肿溃烂的迹象,脉象也并无明显异常,可这失声之症,就是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钉死了她!
曾经如同黄莺出谷般动听的嗓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发声的绝望和暴怒。沈星阑性情大变,摔碎了房中所有能映出人影的镜子,撕烂了无数华美的衣裙。她拒绝见任何人,连沈夫人和沈相都被拒之门外。清漪园整日笼罩在低气压中,丫鬟婆子们噤若寒蝉,稍有不慎,就会被沈星阑用手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砸得头破血流。
采薇和采萍作为贴身大丫鬟,承受的压力最大。沈星阑无法说话,所有的指令都只能靠手势和眼神,稍有不理解或执行慢了,便是劈头盖脸的怒火。沟通变得极其困难,伺候这位暴怒的哑女,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阿丑被王嬷嬷指派,临时顶替一个因“笨手笨脚”被沈星阑用玉如意砸破了头的小丫鬟,进入清漪园做些洒扫庭院的粗活。
阿丑依旧沉默,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她扫地时一丝不苟,连落叶被风吹散的痕迹都迅速清理干净。擦拭廊柱和栏杆,每一个凹槽缝隙都光亮如新。她动作麻利,脚步轻捷,存在感低得惊人。更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似乎格外能读懂沈星阑无声的怒火和需求。
一次,沈星阑烦躁地指着桌上凉透的参汤,又指了指外面,眼神暴戾。采薇和采萍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是嫌汤凉了要热,还是要倒掉换新的。沈星阑气得抓起一个瓷碟就要砸过去。
就在瓷碟脱手而出的瞬间,一直默默擦拭着窗棂的阿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旁。她没有碰那碗参汤,而是迅速拿起旁边温在暖窠里的另一个同款小炖盅,揭开盖子,里面是温度刚好的燕窝羹。她将炖盅轻轻推到沈星阑手边,然后迅速退开,继续擦拭窗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星阑举着瓷碟的手顿住了。她看了一眼温热的燕窝羹,又看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瘦小身影,暴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她放下了瓷碟,拿起银匙,沉默地吃了起来。
采薇和采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和一丝…微妙的复杂。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当沈星阑因表达不清而暴怒时,阿丑总能“恰巧”出现,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精准地满足她未说出口的需求——递上她正想找的那本书,在她烦躁时默默点燃她惯用的安神香,甚至在她对着铜镜因失声而绝望落泪时,无声而迅速地递上一方干净的、浸了温水的丝帕。
阿丑从不邀功,从不抬头,做完就退到阴影里,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身上带着浆洗房特有的、淡淡的皂角和碱水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草木灰烬般的沉寂气息,竟意外地让暴怒中的沈星阑感到一丝…诡异的平静。
采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起初是警惕和审视,但沈星阑日渐依赖阿丑那无声却精准的“伺候”,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沉默寡言的丫头。至少,在伺候如今这位性情古怪的哑女大小姐上,阿丑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一日午后,沈星阑难得情绪稍霁,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采薇示意阿丑留下近身伺候,自己则带着采萍去处理积压的府务。
殿内只剩下两人。香炉里青烟袅袅,一片寂静。
沈星阑睁开眼,目光落在跪坐在脚踏边,正用软布轻轻擦拭她裙摆上一点微不可察浮尘的阿丑身上。那专注而卑微的姿态,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沈星阑忽然伸出手,用涂着鲜红蔻丹的冰凉指尖,抬起了阿丑的下巴。
阿丑顺从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温顺的表情,眼神低垂,不敢与主子对视。
沈星阑仔细打量着这张脸。脏污洗去后,露出的是营养不良的苍白和过于瘦削的轮廓,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寡淡。但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深不见底,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却又在最深处,仿佛隐藏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沈星阑无法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一寸寸刮过阿丑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影子,似乎比那些聒噪的、心思各异的丫鬟婆子更让她感到…安全?或者说,可控?
她松开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素银镯子——这对她来说如同垃圾,丢垃圾般扔在阿丑怀里。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这是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阿丑捧着那只带着沈星阑体温的素银镯子,深深叩首,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殿外,站在刺目的阳光下,她才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只镯子。冰冷的银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第一步,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