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在燃烧。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如同地狱的哀歌,响彻云霄。右相府高大的朱漆大门被攻城槌狠狠撞开,披甲执锐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见人就杀,逢物便抢!曾经煊赫的亭台楼阁在烈焰中哀鸣,精美的器物在铁蹄下化为齑粉,仆役丫鬟的哭喊求饶声被无情地淹没在杀戮的喧嚣中。
末日降临。
清漪园也无法幸免。采薇和采萍手持短刃,护在形容枯槁、因惊恐和失声而剧烈颤抖的沈星阑身前,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但几个凶神恶煞的乱兵轻易就冲散了她们。采萍被一刀砍倒,采薇肩头中箭,被乱兵拖走。沈星阑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粗暴地拽住头发拖倒在地,华丽的宫装被撕开,露出雪白的肩头,她惊恐地张大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绝望嘶鸣。
就在那士兵狞笑着要压上去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道寒光闪过——是半截磨得极其锋利的剪刀!
“噗嗤!”锋利的尖端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士兵颈侧的致命处!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沈星阑满脸满身!
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同索命恶鬼般的瘦小身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阿丑丢掉染血的断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她看也没看地上几乎吓晕过去的沈星阑,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场。她的目标很明确——书房!沈崇山真正的秘密,必然在那里!
她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燃烧的庭院、倒塌的假山间穿行,巧妙地避开主要战团,直奔书房。书房门已被撞开,里面一片狼藉,几个士兵正在翻箱倒柜。
阿丑没有硬闯。她绕到书房后窗,那扇窗棂她早已暗中做过手脚。她用力一掰,一根看似坚固的木条应声而断,露出一个仅容瘦小身躯通过的缝隙。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内一片狼藉,珍贵的典籍字画被践踏撕毁,博古架倒塌。但阿丑的目光直接锁定了书案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她记得沈星阑有一次烦躁时,曾无意中对着这幅画冷笑。
她冲过去,不顾危险,爬上倾倒的书案,仔细摸索着画轴边缘和后面的墙壁。指尖触碰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她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画轴下方的墙壁竟弹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
阿丑一把抓起木匣,塞入怀中。就在她跳下书案的瞬间,一个搜寻的士兵发现了她!
“小娘皮!藏了什么好东西?交出来!”士兵狞笑着扑过来。
阿丑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她瘦小的身体异常灵活,如同泥鳅般从士兵腋下滑过,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地上捡起的、沾着血和泥的裁纸刀,狠狠扎向士兵的大腿!
“啊!”士兵吃痛惨叫,动作一滞。
阿丑头也不回,撞开摇摇欲坠的后窗,再次消失在混乱的庭院中。
当她怀揣着那可能装着沈崇山所有通敌罪证甚至更多隐秘的木匣,准备按原路撤离时,却被一股溃逃的乱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到了相府中庭。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中庭宽阔的青石广场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曾经高高在上的右相沈崇山,被剥去了官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像一条死狗般被五花大绑,摁跪在冰冷的血污里。他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再无半分权相的威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如同杀神般的身影。
左边一人,身披染血的玄铁重甲,身材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浓眉之下虎目含煞,手中一柄巨大的陌刀还在滴着血。正是率领铁骑踏破帝都城门的镇北大将军——战无痕!他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杀气,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沈崇山身上。
右边一人,身着玄色绣金飞鱼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万年寒冰,正是监察司首座——寒剑尘!他手中没有兵刃,但那份掌控生死的森然气场,比任何利刃都更令人胆寒。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相府,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而居中一人,蟒袍玉带,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眼神却深邃如渊,手中把玩着一方莹润的玉玺,正是逍遥王——萧煜川!他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风暴的中心。
“沈崇山,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当诛九族!”战无痕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弑君窃国,构陷忠良,罪不容赦!”寒剑尘的声音冰冷,如同宣判。
萧煜川则微微一笑,笑容却毫无温度:“沈相,你可知,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看了这天下人?也包括…那些你视为蝼蚁草芥的?”
沈崇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嘶哑地喊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老夫…噗!”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锋利的匕首,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决绝,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从后方刺入了他的心脏!匕首狠狠一绞!
沈崇山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带血刀尖。他艰难地转过头,想看清是谁给了自己这致命一击。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瘦削、沾着血污的小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足以焚尽九天的火焰!那火焰中,清晰地映照出几个月前,城西雪地里,他女儿沈星阑那只踩着乞丐手背的、缀着东珠的鹿皮小靴!
“是…是你…”沈崇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从怨毒转为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他至死也想不明白,这个如同蝼蚁般的卑贱丫头,怎么会…怎么能…出现在这里,给他最后一刀?
阿丑猛地抽出匕首!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衫和冰冷的脸颊。她看着沈崇山死不瞑目地栽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脱力而微微颤抖,但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如磐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广场上瞬间死寂!
战无痕、寒剑尘、萧煜川,三位权倾天下、搅动风云的男人,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从乱军中走出、手刃当朝右相的瘦小身影上!
战无痕虎目圆睁,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探究。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如同饿狼般抢夺食物、眼神却倔强得惊人的小乞丐?! 寒剑尘冰冷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她!那个雨夜石缝中,为他止血引敌、眼神沉静如古井的小丫鬟,阿丑?! 萧煜川慵懒的笑容僵在脸上,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阿丑,不,是盯着她怀中露出的那个油布包裹的扁平木匣一角!那东西…怎么会在这个小丫头手里?!
阿丑站在血泊中,脚下踩着沈崇山的尸体。她缓缓抬起头,迎向三道足以让天下人战栗的目光。寒风卷起她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却再无半分卑微的脸颊。她脸上的血污如同诡异的图腾,衬得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把还在滴着血的匕首,指向了皇宫的方向!那方向,是燃烧的盛京,是厮杀的皇城,是那把…染血的龙椅!
战无痕看着她的手势,眼中爆发出狂野的光芒,猛地将手中陌刀重重插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好!你要这天下兵马?我战无痕给你!”他竟毫不犹豫,解下腰间一枚染血的玄铁虎符,大步上前,递向阿丑!
寒剑尘沉默着。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阿丑,扫过她怀中的木匣,又扫过地上沈崇山的尸体,最后落在那指向皇宫的匕首上。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漆黑密匣,正是那让金銮殿百官胆寒之物!他走到阿丑面前,将密匣放在她脚下,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百官阴私,天下脉络,尽在此处。你…好自为之。”
萧煜川看着这一幕,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惊叹,有激赏,甚至有一丝…棋逢对手的狂热!他摩挲着手中的传国玉玺,走到阿丑面前,俊美的脸上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将玉玺递出:“小丫头,这龙椅,本王替你清干净了。现在,它是你的了。只是…你拿得稳吗?”
阿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眼前的三位男人,扫过他们递来的虎符、密匣和玉玺——那是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象征!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她没有去接任何一样东西,只是缓缓收回了指向皇宫的匕首。
然后,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瘫软在血污里、如同破败人偶般的沈星阑。
沈星阑满脸血污,眼神涣散,早已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和父亲的死亡吓疯了。她看着阿丑一步步走近,如同看到了索命的修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拼命往后缩。
阿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弯下腰,伸出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住沈星阑散乱的长发,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她从血泊中拖了起来。
“啊…嗬嗬…”沈星阑惊恐地挣扎着,却如同蚍蜉撼树。
阿丑拖着她,一步一步,在无数道或惊骇、或茫然、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在战无痕、寒剑尘、萧煜川三人复杂难言的凝视中,走向相府中庭那象征着主人至高地位的汉白玉台阶。
台阶之上,原本摆放着沈崇山威严座椅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
阿丑拖着不断挣扎呜咽的沈星阑,踏上第一级台阶。沈星阑华贵的宫装拖在血污里,沾满泥泞。第二步,第三步…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拖着祭品走向神坛。
终于,她踏上了最高一级台阶。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松开了抓着沈星阑头发的手。
沈星阑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玉阶上,瑟瑟发抖,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丑看也没看她。她缓缓转身,面对着台阶下尸横遍野的广场,面对着浴血厮杀的乱军,面对着那三位手握重器的男人,面对着这片燃烧的、破碎的江山。
她身上那件染满血污的、破旧的灰色仆役衣衫,在猎猎寒风中狂舞。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和冰冷的决绝,坐了下去。坐在了那最高一级、象征着相府权柄的汉白玉台阶之上!
身下,是昔日将她碾入尘埃的相府千金。 眼前,是烽火连天、伏尸百万的破碎山河。 手中,是染血的匕首和怀中那足以搅动天下的密匣。
一轮巨大的、猩红的血月,不知何时挣脱了浓烟和战火的遮蔽,高悬于漆黑的苍穹之上,将妖异诡谲的红光,泼洒在整座燃烧的帝都,也笼罩在台阶上那个瘦小却挺直如标枪的身影之上。
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这坐下的姿态,这沐浴血月的身影,这冰冷睥睨的眼神,便是最震撼的宣告!
椅椿山南的毒,终是浸透了这万里江山。 而从那片毒土中爬出来的蝼蚁,今日,便要坐一坐这…染血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