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天光像被稀释的蝶翅,轻覆在岚霄宗最高的摘星阁。
苏星皖倚着沉香木窗棂,指尖在冰凉的琉璃上描出一朵无名的花,眸色却比晨雾更空。
“星皖——”
一声轻唤,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昕云撩开珠帘,掌心在她眼前晃出细碎的光斑。
星皖回神,眼底那层薄雾才渐渐化开,漾出一点笑:“昕云姐姐。”
“生辰吉乐。”昕云捧来一袭新衣,声音低而软,像怕惊动什么。
衣展开时,整座阁楼都仿佛被暮色里最后一抹霞光点燃——
紫藤茶歇裙,雾绡堆雪,领口一圈细若贝齿的木耳边,恰似潮汐吻过的白沙;
裙摆是层叠的雪纺,风过时,像把一整片夏夜的萤火都藏在褶皱里。
她抬手挽袖,露出的腕骨细得近乎透明,只系一条发丝般的银链,链心坠着一滴月,随脉搏轻晃,仿佛将清辉锁进了血脉。
黑发散落至腰,发尾卷成夜色里最柔软的弧度;睫毛剪碎灯影,在颊畔投下两弯碎金。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才从晨露里苏醒的丁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星皖挽住昕云,一路穿过回廊。宗门弟子们或拱手、或含笑,声声“小师妹,岁岁长乐”像细雨落进春塘。
掠过耳边的,还有压低的惊叹——
“她才十四,已能引动星阙剑意……”
“听说昨夜她一剑斩开试剑石,裂缝里开出红莲……”
议事堂外,铜鹤香炉吐着淡青烟。苏父负手立于丹墀之上,玄袍如夜,眉间积着未散的肃杀,却在看见女儿的一瞬,霜雪尽融。
他挥退长老,俯身将星皖抱起,像抱起整个春天的重量。
“皖儿,生辰吉乐。你阿娘在栖鸾阁,给你备了‘最后一瓣春’做礼。先去寻你昕云姐姐玩,宴会在辰正。”
酉时。
金猊兽炉里龙涎香一线直上,琉璃灯万点,照得千鲤池如同坠满星子的天幕。
苏父苏母牵着她,自朱漆正门缓步而入。
她踏过红毯,裙摆掠过的地方,竟有细碎的紫藤花影浮现,又转瞬消散——那是她灵力外溢,与衣上绣纹共鸣。
礼官高唱:“献礼——”
檀匣开启,一抹猩红倏然跃出,像黎明前最烈的一滴血。
那是一柄剑。
剑长三尺一寸,通体如被熔浆反复淬炼的彼岸花。
剑脊上,火纹蜿蜒,仿佛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剑格处,红光凝成一朵将绽未绽的曼珠沙华,花心燃着灰烬,却迟迟不肯熄灭。
剑穗是苏母亲手所结,与她发辫同色的深紫流苏,风一过,穗尾便扬起极轻的弧度,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星皖双手捧剑,退后一步,行叉手礼,腰肢折成三十度的弧度。
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娘说剑穗要像我的发辫,爹说剑锋要像我的志气。
如今剑在腰侧,辫在肩头,女儿已敢独对寒江。”
苏父苏母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臂弯。
苏父以指背拭过她眼尾,低声道:“愿你玄剑在握,莫染尘痕。岁岁长乐。”
苏母将一枚花珀扣在她襟前,花珀里封着半瓣真正的彼岸花,红得像凝固的誓言。
宾客献礼如流水:
天机阁的星盘,能窥未来三息;
药王谷的“忘忧”丹,可止百日悲;
甚至远在极北的鲛人,也托来一斛夜明珠,每一颗都裹着深海最冷的泪。
星皖一一颔首,眸中倒映着万千灯火,像一泓被星光煮沸的湖。
酒过三巡,笙歌将歇。
变故起于一声弦断。
先是檐角风铃骤响,继而朱门轰然洞开——
黑甲如潮,自夜色里涌出。
他们脸上覆着青铜獠牙面具,刀光如雪,所过之处,灯盏一盏盏熄灭,像被无形之手掐死的星。
血腥味瞬间压过了龙涎香。
苏父拔剑,剑鸣如龙吟,震得梁上灰簌簌落。
苏父却转身,将星皖和苏母推向昕云,声音冷得像冰:“带她走!”
十名暗卫自暗处现身,黑衣如墨,面具上的银纹在杀机里泛起幽光。
他们围成圆阵,护送星皖与苏母退向后山。
星皖回头,最后一眼看见父亲背影——
那背影在刀光与血火中,竟像一柄孤绝的旗,宁愿折断,也不肯弯。
风掠过,吹散她发间最后一朵紫藤。
她攥紧剑鞘,指节泛白。
今夜之后,生辰成忌,花期未至,噩梦先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