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锁横江
子时二刻,江宁城外的秦淮河被北狄以铁锁横江,冰面上钉满狼牙桩。塞雅左肩的箭伤已凝成冰渣,却仍率三名死士退至河心洲。芦苇深处,火折子仅剩最后半截,照出她惨白的唇。
“格格,没路了。”死士阿古拉低声道,他怀里抱着火油桶,手背被北狄弯刀削去一块皮肉,白骨森然。
塞雅拔出箭镞,血溅在冰上,像一簇殷红的梅花。她喘息着笑:“谁说没路?冰面下就是路。”
阿古拉怔住,随即明白——凿冰沉桶,借水遁走。
远处马蹄如雷,蒙克的银甲在火光中像一弯冷月。他勒马洲头,抬手示意弓弩。北狄箭阵呈半月形围拢,箭尖淬了磷火,一触芦苇即燃。
“活捉那女人。”蒙克的声音隔着风传来,“她若死了,你们陪葬。”
塞雅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蒙古语回敬:“三王子,你姑姑的鞭子还疼吗?”
蒙克眸色骤沉——塞雅是科尔沁部公主,昔年曾用马鞭抽过他,只因他杀了她的猎鹰。
下一瞬,冰面轰然炸裂。阿古拉点燃火油桶,翻身滚入水中。烈焰顺着裂缝窜向岸边,北狄战马受惊,阵脚大乱。塞雅借机跃入冰河,黑水瞬间吞没她的红氅。
蒙克策马欲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入他马鞍。箭尾刻着荣亲王府的徽记。
二、单骑惊鸿
永琪立于堤岸,身后仅跟了二十骑。他未穿甲,只一袭玄狐大氅,腰悬长剑,剑穗在风雪中猎猎。
“蒙克。”他朗声,声音以内力送出,压过江涛,“三年前,你欠我一箭,今夜还我。”
蒙克眯眼,认出了他,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荣亲王,你果然没死。”
两军相隔三十步,冰火交映。永琪单骑上前,马蹄踏碎薄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
“放了她。”永琪停马,剑尖指地,“我与你决生死。”
蒙克大笑,抬手示意。北狄兵分开一条道,浑身是水的塞雅被拖上来,长发结冰,脸色青白,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换?”蒙克用生硬的汉语道,“用你的人头,换她的命。”
永琪垂眸,掌心缓缓收紧。
就在此时,南岸忽起号角,萧剑率三十名水鬼凫水而至,背缚油囊。火折子一亮,油囊被抛向北狄马阵,烈焰顺着铁锁蔓延,如同火龙翻身。
蒙克回身,正见萧剑一剑斩断铁锁,火星四溅。
“王爷!”萧剑大喝,“走!”
永琪趁乱俯身,探臂捞起塞雅,将她横置鞍前。蒙克弯刀已至,永琪反腕一格,刀剑相击,铮然龙吟。
两马错镫之际,蒙克低语:“你以为,江南真是你的退路?”
永琪眸光一凛,未及细想,蒙克已借势跃回己阵,喝令放箭。
箭雨如蝗。永琪以披风裹住塞雅,伏马疾冲。萧剑率死士断后,冰面不断炸裂,水火交织成修罗场。
三、暗语
逃出十里,至一处废弃茶亭。塞雅已昏迷,唇色泛紫。永琪以掌抵她后心,真气渡入。
萧剑检视箭伤,皱眉:“箭淬了寒毒,需三日内找到解药。”
永琪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竟是一朵干枯的紫薇花,花瓣边缘已焦黄。
“晴儿说,将此花研末,以酒送服,可缓毒性。”
萧剑挑眉:“她何时成了神医?”
永琪望向远处黑沉沉的雪幕,声音低不可闻:“她本就是蒙克的未婚妻,对北狄毒物,比谁都熟。”
萧剑一震,手中酒囊险些跌落。
四、身份
同一刻,烟雨楼内。
晴儿独坐西窗,以银簪挑灯芯。窗外雪压梅枝,咯吱一声断了。
门被推开,小燕子抱着绵忆,脸色比雪还冷:“你究竟是谁?”
晴儿未回头,只将银簪插入鬓间,轻声道:“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汉名晴儿,封号……敏慧公主。”
小燕子瞳孔骤缩。
晴儿终于转身,眼底一片死寂:“蒙克是我堂兄,也是……我未过门的丈夫。三年前,我逃婚入关,被老佛爷收为义女。”
她摊开掌心,一枚狼头金印赫然在目,“今夜,蒙克来信——若我三日内不将你与永琪交出去,他便屠尽扬州。”
小燕子退后一步,抱紧绵忆,孩子被惊醒,细声啼哭。
晴儿跪下,额头抵地:“杀我,或信我。”
五、密道
雪越下越大,压塌了半座茶亭。
永琪以披风覆在塞雅身上,自己肩头积雪寸许。萧剑忽道:“王爷,你听。”
风雪中,有极轻的鹧鸪声——三长一短,烟雨楼的紧急暗号。
永琪循声而去,拨开乱草,露出一块翻板。掀开,是条狭窄密道,仅容一人匍匐。
萧剑先下,永琪抱塞雅随后。密道尽头,一盏豆油灯摇曳,灯下蹲着个瘦小的身影——福思琪,她怀里抱着药箱,鼻尖冻得通红。
“晴格格让我在此接应。”福思琪声音发颤,“她说,蒙克真正的目标不是你们,是……绵忆。”
永琪眸色骤沉。
福思琪继续道:“北狄萨满占卜,得‘灭清者,爱新觉罗之血’,蒙克认为,杀绵忆,可断大清龙脉。”
萧剑低骂:“疯子!”
永琪却想起蒙克临别那句:“江南真是你的退路?”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六、星火
密道蜿蜒至烟雨楼地窖。
小燕子已等候多时,她将绵忆塞给永琪,转身抽出墙上长剑:“蒙克明日辰时围城,我率死士守东门,你带绵忆从西门走。”
永琪抓住她手腕:“一起走。”
小燕子摇头,指尖抚过他眉眼,像最后一次描摹:“永琪,这三年,我学会一件事——有些仗,必须有人去送死。”
她踮脚,吻在他冰凉的唇角,轻声道:“燕子归巢前,总要先飞过风暴。”
地窖门被推开,晴儿逆光而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解药在此,但需以人血为引。”
她手腕一翻,匕首划破掌心,血滴入匣中,与药粉融成暗红。
“我的血,可解百毒。”晴儿抬眼,望向永琪,“包括蒙克下的毒。”
雪停了,天边泛起蟹壳青。
永琪抱紧绵忆,望着面前三个女子——
塞雅昏迷,晴儿失血,小燕子眼里燃着必死的火。
他忽然明白,所谓“燕子何处归”,不是归江南,不是归旧巢,而是归人心。
只要人心未死,燕子终能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