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三年的初雪来的格外早。
萧景琰站在东宫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朱墙碧瓦染成素白。他拢了拢狐裘大氅。指尖在袖中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支青玉簪——那是他昨日在珍宝阁一眼相中的,簪头雕着朵半开的梅花。
“殿下,沈家小姐到了。”侍卫低声禀报。
萧景琰立刻将玉簪塞回袖中,板起脸来:“让她等着。”
他故意在暖阁里多待了一刻钟,才施施然走向偏殿。推门时刻意加重了力道,雕花木门‘砰’地撞在墙上,惊得殿中正在赏雪的少女猛地转身。
沈知雪今日穿着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了支银钗。转身时裙摆旋开,像朵怯生生的睡莲。见到太子驾到,她慌忙行礼,却因动作太太急踩到裙角,险些摔倒。
“沈小姐好大的架子。”萧景琰冷着脸在上首坐下,“本宫等你多时了。”
沈知雪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睫毛轻颤:“臣女知错。”
萧景琰看见她跪下时欲起身去扶却又停下了动作。接着又看见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心头一紧。这偏殿的地龙竟没有烧热?他猛地拍案而起:“东宫的奴才越发没规矩了,来人!”
两个侍女战战兢兢的进来跪倒。
“这么冷的天,连炭盆都不备?”萧景琰厉声喝道,“滚出去领二十板子。”
“殿下饶命!”侍女们连连磕头。
沈知雪抬起苍白的脸:“是臣女说不用碳盆的,臣女,臣女畏热。”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递过去:“穿上!”见沈知雪迟疑,他语气更凶,“怎么?嫌弃本宫的东西?”
“臣女不敢。”沈知雪连忙将大氅披上,顿时被淡淡的龙涎香包围。她没注意到太子耳根微红,只听见他继续训斥侍女:“去取个暖炉来!要铜胎珐琅那个。”
等暖炉送到,萧景琰一把夺过,粗鲁的塞进沈知雪的手里:“拿好了!若是掉了,仔细你的皮。”
沈知雪双手捧着暖炉,终于感到一丝暖意。她偷偷抬眼,正对上太子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双眼里的关切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倨傲。
“今日唤你来,是要你抄录这些佛经。”萧景琰指着案上一摞经卷,“就在这里抄,本宫要亲自监督。”
沈知雪乖顺的应下,在案前坐定。她不知道,太子是听说沈夫人有意将她许配给礼部尚书之子,才特意找了这么个借口把她拘在宫中。
殿内静的只剩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萧景琰假装看书,余光却一直落在沈知雪身上。她写字时很专注,偶尔会无意识的咬一下下嘴唇,在粉嫩的唇瓣上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
“殿下-”沈知雪突然轻声唤道。
“嗯?”
“这个字…臣女看不清…”
萧景琰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去。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他的目光从经卷移到她雪白的后颈,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是‘慧’字。”他的声音有些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景琰!我回来了。”
萧景琰猛的直起身子。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楚临风,镇北侯嫡子,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三个月前奉命出征剿匪。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他身后背着收起的长枪。额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却掩不住眉宇间英气。
“临风……”萧景琰刚要上前,却见楚临风的目光落在了沈知雪身上。
“这位是?”楚临风不确定是不是她。
萧景琰下意识挡在沈知雪面前:“沈祭酒家的千金。”顿了顿又补充道,“本宫让他来抄经的。”
楚临风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突然笑了:“原来如此。”他故意拖长声调,“我还以为咱们太子殿下终于开窍了。”
沈知雪听见楚临风的话顿了一下。
“胡说什么!”萧景琰耳根通红,作势要打。楚临风灵活的闪开,两人竟像小时候一样在殿中追逐起来。
沈知雪看着这一幕,忍住不住抿嘴轻笑。这一下恰巧被楚临风看见,他停下脚步,朝她拱手一礼,“在下楚临风,惊扰小姐了。”
沈知雪听到名字愣住了,原来真是你。
“楚将军。”沈知雪慌忙还礼,却忘了手中还拿着暖炉。铜炉从她膝上滚落,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了暖炉
“小心。”楚临风将暖炉放回案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这么精致的物件,摔了可惜。”
沈知雪的脸‘腾’地红了。萧景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胸口突然闷得发疼。
“临风,你不是应该先去面圣吗?”他硬邦邦的插话。
楚临风收回手,笑道:“陛下命我明日再去。听说你在东宫,我就先来看看…”他突然凑近萧景琰,压低声音,“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兵部那帮人贪墨军饷的证据,我找到了。”
萧景琰眼神一凛。兵部尚书李崇义是礼部侍郎的岳父,也是当年构陷楚家,的元凶之一。
“知雪,”萧景琰转身对沈知雪说,“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沈知雪乖巧的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楚临风说:“这位沈小姐…倒是特别。”
“闭嘴”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沈知雪不敢再听,加快脚步离开。走到宫门处,她才发现太子的狐裘大氅还披在自己身上,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敢回去归还。
雪下的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