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春寒料峭。
皇后宫产的寝殿外,沈尘攥着袖中的暖炉,指尖仍泛着冷白。他刚从御前退下,袍角还沾着宫道上的薄霜,此刻却屏着气,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痛呼,眉心拧成了川字。
“大人,里头还没动静呢。”随从低声劝着,“皇后娘娘吉人天相,您放宽心。”
沈尘没应,目光落在朱红殿门上,像要穿透那层厚重的木料。他与皇后虽非结发,却也算相敬如宾,更何况,这是皇上盼了多年的女儿——龙椅上那位膝下全是皇子,早就盼着能有个公主承欢膝下。
殿内突然没了声响。
沈尘的心猛地一提,刚要抬脚,殿门“吱呀”开了道缝,接产的刘嬷嬷满脸是汗地钻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刘嬷嬷,娘娘如何?”沈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刘嬷嬷“噗通”跪下,抖着嗓子回话:“回、回沈大人……是个……是个死胎。”
“什么?”沈尘瞳孔骤缩,“不可能!太医诊脉明明说……”
“是真的,大人!”刘嬷嬷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刚落地就没气了,奴婢、奴婢已经按规矩……找了个僻静地方埋了。”
沈尘盯着她颤抖的肩膀,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对外,只说皇后诞下公主,体弱,需静养。”
刘嬷嬷连连应着,爬起来时,袖中藏着的小布包硌得她胳膊生疼。那里面裹着的,是个刚睁过眼的女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三日后,京郊乱葬岗。
野狗的吠声在暮色里此起彼伏,一个跛脚乞丐缩在破草棚里,正往灶膛里添着枯枝。他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瘸子,靠捡破烂和偶尔乞讨过活。
“嗷呜——”
棚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王瘸子骂骂咧咧地抄起木棍出去,却见几只野狗正围着个草堆打转,草堆里裹着的,是个动了动的小布包。
“妈的,哪来的?”他踹开野狗,蹲下身扯开布包,里面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小嘴还在咂巴。
是个女娃。
王瘸子愣了愣,这年月,扔孩子的不少,可扔到乱葬岗的,大多是活不成的。他伸手探了探,还有气,就是弱得像片羽毛。
“留着……或许能换点钱。”他嘀咕着,把女娃抱回草棚,找了个破陶罐,倒了点温水,用手指沾着往她嘴里抹。
女娃像是感觉到了暖意,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发出细若蚊蚋的哼唧声。
王瘸子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妹妹,心莫名软了一下。他摸了摸女娃光秃秃的头顶,粗声粗气地说:“就叫……姜茨吧,跟野草似的,好活。”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他脸上难得的柔和。他没瞧见,女娃的襁褓角落,绣着半个褪色的“凤”字,在火光里闪了闪,又被阴影遮住。
十二年后,土坯房的院子里,姜茨正低头捶打着木盆里的衣裳。
她已经十四岁,身形抽条得像株青竹,眉眼长开了,是种未经雕琢的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只是总习惯性地垂着,藏起里头的怯意。
“死丫头,动作快点!”王瘸子叼着烟杆蹲在门槛上,斜着眼看她,“下午跟我去镇上,张老板那边说了,给你寻了个活计。”
姜茨的动作顿了顿,没敢抬头:“什么活计?”
“问那么多干嘛?”王瘸子吐了个烟圈,“到了就知道,总之能换不少银子。”
这些年,王瘸子对她的打骂没断过,只是随着她渐渐长大,能做的活计越来越多,他倒也没再提过把她随便许人的话。姜茨心里隐隐不安,却不敢多问,只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午后,王瘸子把她塞进一辆破旧的驴车,一路颠簸着往镇上走。姜茨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田野渐渐远去,指尖攥得发白。
到了镇上,王瘸子没带她去寻常的铺子,反而拐进了条灯红酒绿的巷子。巷子里飘着脂粉香,夹杂着男人的笑骂声,姜茨越走越怕,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走快点!”王瘸子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进了一栋挂着“醉春楼”牌匾的楼里。
楼里的老鸨见了王瘸子,脸上堆起笑:“王大哥可算来了,快让我瞧瞧这姑娘。”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捏姜茨的脸。
姜茨吓得往后缩,王瘸子却按住她的肩膀,粗声说:“李妈妈,人给你带来了,之前说好的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二十两?”姜茨猛地抬头,声音发颤,“王大叔,您说什么?这是……这是哪里?”
“哪里?”王瘸子啐了一口,脸上没了半分平日的敷衍,只剩贪婪,“这是能让你发财的地方!老子养你十二年,二十两银子不算多吧?”
李妈妈在一旁笑盈盈地打圆场:“姑娘别怕,到了这儿,有吃有穿,不比在乡下挨冻受饿强?”
“我不去!”姜茨用力挣开王瘸子的手,转身就想跑,却被门口的两个壮汉拦住了去路。她回头看着王瘸子,眼里全是难以置信,“您说过……会让我好好活下去的……”
“活下去?”王瘸子冷笑,“老子快饿死了,哪管得了你?识相点就留下,不然有你苦头吃!”他接过李妈妈递来的银子,掂量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姜茨看着满室的艳俗装饰,还有李妈妈那双打量货物似的眼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哭什么?”李妈妈蹲下来,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戳了戳她的脸颊,“看你这模样,好好调教调教,将来定是头牌,到时候还愁没好日子过?”
姜茨咬着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起小时候王瘸子偶尔给她留的半个窝头,想起他醉酒后念叨的“要是我妹妹还在……”,原来那些零星的暖意,不过是他养肥了待宰的羔羊时,偶尔的施舍。
她攥紧了藏在衣襟里的半块玉佩,那是她去年在河边捡到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朵不知名的花。此刻,这冰凉的玉佩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我不……”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倔强,“我不做这个……”
李妈妈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由不得你。”她说着,冲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带她下去,好好看着,别让她寻短见。”
两个丫鬟上前架起姜茨,她挣扎着,却像落入蛛网的蝴蝶,怎么也逃不出去。
与此同时,城外别院。
沈婉书正趴在窗边看锦鲤,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袄,梳着双丫髻,手里捏着块鱼食,却没往池里撒。
“小姐,风大,回屋吧。”丫鬟青禾给她披上披风。
沈婉书摇摇头,小声问:“青禾,爹爹说要在这儿住到夏天,是吗?”
“是啊,相爷说别院清净,适合小姐养身子。”
沈婉书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外的小河上。她昨天偷偷跑出去过,那条河波光粼粼的,岸边还有大片大片的芦苇,比府里的池子好玩多了。
“明天……我们去河边好不好?”她拉着青禾的袖子,眼里满是期待。
青禾有些为难:“相爷说不让小姐走远……”
“就去一小会儿!”沈婉书晃着她的胳膊,软声哀求,“我就看看,不玩水,好不好嘛?”
青禾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点头:“那得跟护卫说一声,让他们跟着。”
沈婉书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还不知道,那条她心心念念的小河,会让她遇见一个改变她一生的人。而那个此刻正蜷缩在醉春楼角落,满心绝望的女孩,会在不久后,成为她记忆里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