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开始4
六月的莫斯科早已褪去冰雪的冷冽,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卉盛开的清香。
一只修长、白皙而结实的手,从花店老板那里接过一束明亮的向日葵。
花朵开得热烈,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晕。
若在以往,这束花的归宿应该是白桦林中的那片雪地。它会陪伴一座空落的墓碑,将自己最后一丝灿烂的金黄融进苍凉的白。
但现在,它不必再为停留在冰雪之中而烦恼了。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嗯,事情都处理完了。我还给您带了花。”
面前朴素的木门被拉开,另一只修长的手接过了花束,它被揽入一个体温微凉的怀抱。
俄还想说些什么,客厅里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祖国先生回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
瞥见俄瞬间变化的脸色,原本从沙发上站起身的莫斯科,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莫斯科,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面对俄的质问,莫斯科握了握手心,随即从容应答:“您最近的行动轨迹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不再去白桦林了。”
他悄悄看了看俄的表情,见对方脸上并未浮现更多怒意,便继续解释:“以我对您的了解,找到这里并不难。”
“说实话,起初我非常激动,但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这件事还是不宜过早公开。”
俄安静地听着。
“行了,两位别这么严肃,都坐吧。”
屋里的另一个人终于再次开口。
“父亲……”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
他老实坐上沙发,接过苏递来的一杯热水。
暖洋洋的,正好为他的手传递了热度。
苏在几个月前的某个清晨,突然出现在他自己的墓前。
没人能体会俄当时的心情。
他像往常一样抱着花前去扫墓,那个在记忆中朦胧了三十年的人,竟然就这么清晰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原本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投进石子,骤起的涟漪迅速汹涌成滔天波澜。
他们的过往、爱恨、纠缠,皆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那天之后,俄将苏带到他在莫斯科的一处房产里安置,但他们之间总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若说最亲近的接触,便是每日俄推开屋门,将一束新鲜的花递入苏手中的那一刻。
这举动,仿佛是他的一场习惯性的仪式。
苏没有为此多说些什么,他总会将那些花细细放入门廊的花瓶中。
俄不让苏出远门,但他还是为苏办理了居民身份证。
于是,苏会在房子附近找些日结的工作,用来打发时间。
他最常去的,是一家带着浓厚的上个世纪风情的餐厅。苏本就做得一手好格鲁吉亚菜,在那家店干得如鱼得水。
食客们连声称赞,更有一位被儿孙带来的年迈的食客,在吃下去的第一口便毫无征兆地呆愣住。
这位曾经与战友一同出生入死、即便牙都快掉没脊背却依旧笔挺的硬汉,沟壑纵横的脸上,落下了一滴混浊、滚烫的泪。
老人说,他想见见这道菜的厨师。
1945年第一个夏天,他获得了Order of Glory-ОрденСлавы(荣誉勋章),然后在全班战友的胜利聚餐中,他被他长官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
长官说:“吃啊,伊万诺夫!趁热吃!这才是生活!”
他挺过了无数次战斗,年岁增长到如今,只流过两次泪。
一次是旗帜从克里姆林宫降下的夜晚。
还有一次,便是现在。
后厨的苏只是沉默地看了看餐馆窗外早已改名的列宁格勒大街。
他借用店里的纸笔写下了一些话,并将它送给了前来邀请他的、老人的儿孙。
Родинаэтонетолькограницы.Это,преждевсего,людииобщаясудьба.Вашитоварищи,вашадружба,вашаверность,именноэтоиделалотустранунастоящей.
(祖国不仅仅是疆界。它首先是人和人共同的命运。您的战友、你们的友谊、你们的忠诚,正是这些让那个国家变得真实。)
Еёбольшенетнакарте,ноонапродолжаетжить,ввашейпамяти,внашейобщейПобеде,впеснях,которыелюдипоют.
(它虽然已从地图上消失,但它继续活着,活在您的记忆里,活在我们共同的胜利里,活在人们唱的歌声里。)
Выпрожилитрудную,нодостойнуюжизнь.Авашидетиивнуки,этоиестьпродолжениетойстраны,которуювытаклюбили.
(您度过了艰难而光荣的一生。而您的孩子们和孙辈们,正是您所热爱的那个国家的延续。)
交付完话后,苏便悄悄从后厨溜走了。
俄并没有去那家餐馆用过餐,但家里总会留一些余热尚存的晚餐。
即便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日常交谈不超过二十句。
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下班回来便没有任何交流的室友。
在这座屋子里的大部分时间,苏都待在自己的房间,拿着钢笔写作。
俄没有去翻过那些作品,苏也没打算发表。
这像是他重新拾起的一项爱好。
许多年前,那素净的纸上会有一行行漂亮的字迹,大多是诗歌或短篇小说。
后来,纸上的字变成了繁杂晦涩的军事报告。
最后,那些字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墨水覆盖,一层字上叠着另一层字,什么都看不清,如它的执笔者一般癫狂。
据莫斯科说,他今早才来找苏,之后两人聊了很多,比如苏何时出现、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等等,大多仍是些客套话。
“我这次来,也不是真想打扰先生的生活,确实是有事要交代。”莫斯科捂着脸说道。
当他连珠炮似的说完阿联的提议后,俄差点被水呛到。
“等等,阿联应该还不知道父亲的事吧?”
“是的。”
“那原计划里,我和谁一起去?”
“呃……瓷先生,或者我们这些首都。”
莫斯科把脸捂得更紧了。
俄沉默了半晌,最终深呼一口气,深深“佩服”这群人的奇思妙想。
“……真敢想。”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安静听他们交谈的苏忽然开口:“我倒觉得这挺有意思。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
这下,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语出惊人的苏。
“好,那我也同意。”
俄迅速答应下来,甚至没多问有没有附加条件,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多好的机会,也算是给这段仍显生疏的相处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临出门前,莫斯科还是多问了一句,“祖国先生,您不担心他被其他人认出来吗?就算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和生活状态出现……”
“没关系,有我在。”
俄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仿佛自言自语:“况且,要是一直让他强行留在我身边,说不定哪一天……”
他未尽的话语,轻轻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