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的江南,入了夏,雨水便格外缠绵。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倒映着黛瓦粉墙,也倒映着一顶颤悠悠的、披红挂彩的花轿。轿子里坐着新嫁娘芸娘,十六岁的年纪,像枝头初绽的嫩蕊,带着几分家道中落后残留的书卷气,和更多对未来的懵懂憧憬。
她嫁的是本城富商姚文安。
姚文安的名字,在这杭州府的钱塘县,是响当当的。不仅因他家资颇丰,更因他那份出了名的“痴情”。他的原配夫人柳娘,三年前病故,自那以后,姚文安便成了“情种”的代名词。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谁人不知姚大官人对亡妻的深情?他常在柳娘坟前,一坐便是半日,不言不语,只对着墓碑垂泪。那坟头总是干干净净,供着时令鲜花瓜果,显见是时时照拂。
更令人动容的,是姚府庭院里那棵枇杷树。据说是柳娘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叶繁茂,浓荫匝地。姚文安常在树下徘徊,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追忆什么。有时兴起,还会在树下置一壶酒,两盏杯,自斟自饮,对着虚空喃喃低语,像是在与亡妻共饮。
这份“痴情”,成了姚文安身上最耀眼的光环。多少妇人提起,都要抹一把眼泪,赞一句“姚大官人真是世间少有的重情义之人”。芸娘,便是被这光环深深吸引的。
她记得半年前,随母亲去城外寺庙进香,归途遇雨,恰巧在姚家别院附近。姚文安得知是女眷遇雨,不仅大开中门请入避雨,还亲自吩咐下人熬了姜汤驱寒。举止温文尔雅,言谈间提及亡妻柳娘,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眷恋,让芸娘心头一颤。
后来,姚文安托了媒人上门。芸娘父母起初是犹豫的。姚家虽富,但毕竟是续弦。况且,前头那位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只说是急症,坊间偶有零星碎语,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可芸娘自己点了头。
她忘不了姚文安提起柳娘时,那沉痛又温柔的眼神。她想,一个对亡妻如此情深义重的男人,心肠总不会太坏。嫁给他,纵然是做续弦,大约也能得一份安稳与敬重。家道中落,父亲病弱,弟弟年幼,这门亲事,于她,于她的家,都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一根浮木。
于是,在一个黄道吉日,芸娘便坐进了这顶花轿,在一片吹吹打打的喧闹声中,被抬进了姚府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伸了进来。芸娘心头微跳,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借力起身,跨过轿杆,踩在了姚府光洁的青砖地上。
入眼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富贵。然而,芸娘却莫名感到一丝凉意。或许是这宅子太大,太空旷,也或许是那些垂手侍立的下人,个个屏息凝神,脸上挂着恭敬却疏离的笑容,眼神低垂,不敢与她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连那恼人的蝉鸣,似乎都比别处沉闷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挣扎着透不过气来。
“娘子,小心脚下。”姚文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润如玉。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微微侧身,替芸娘挡去些许刺目的阳光,动作体贴入微。
芸娘抬眼看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那笑容和煦,如同春风。可不知怎的,芸娘心头那丝凉意并未散去。她总觉得,在那笑意盈盈的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别的东西,像冰锥子划过水面,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谢…谢官人。”芸娘低声道,脸颊微红。
姚文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正厅。一路上,仆役们纷纷行礼避让,动作整齐划一,却寂静无声。芸娘注意到,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仆妇,在偷偷打量她时,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好奇,有怜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当她的目光扫过去时,她们又立刻低下头,仿佛地上有什么稀世珍宝。
这府里,似乎藏着秘密。一个关于前夫人柳娘的秘密。芸娘的心,微微沉了沉。
拜堂成亲的仪式热闹而繁琐。红烛高烧,宾客盈门,恭贺声不绝于耳。姚文安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对芸娘更是呵护备至,羡煞旁人。他会在她起身时虚扶一把,在她敬酒时低声提醒“少饮些”,那份细致,让芸娘心头那点疑虑又淡了些。
或许,是自己初来乍到,太过敏感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喧嚣散尽,已是夜深。
新房里,红烛泪流。芸娘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听着窗外更漏声声,心头百感交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那个温文尔雅、深情款款的男人,就是她的夫君了。
门“吱呀”一声轻响,姚文安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他挥退了伺候的丫鬟,走到床边坐下。
“娘子,今日辛苦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目光落在芸娘精心妆扮过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
“不辛苦。”芸娘垂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姚文安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力道不轻不重。芸娘被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但更深的地方,却像蒙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你很像她。”姚文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尤其是这双眼睛,低垂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芸娘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他说的是谁——柳娘。一股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扭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嫁给他,是仰慕他的“痴情”,可当这份“痴情”如此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作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时,滋味却并不好受。
“官人说笑了。”芸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姚文安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却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虚空。“她最爱这院子里的枇杷树,亲手栽下,看着它长大……可惜,她没福气,看不到它如今亭亭如盖的模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念,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芸娘看着他眼中迅速凝聚的水光,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哀痛,心头那点别扭又被巨大的同情和怜惜压了下去。他果然是个情深义重的人,对亡妻的思念如此刻骨铭心。
“官人莫要太过伤怀,”芸娘柔声劝慰,“姐姐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
姚文安仿佛被她的话惊醒,眼中的水光瞬间敛去,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松开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娘子说的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涌入,吹散了屋内的些许沉闷。他望着庭院深处那棵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的枇杷树,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夜深了,娘子早些安歇吧。”他并未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府中规矩,明日卯时需向母亲问安,莫要迟了。”
说完,他竟径直走向了外间的书房,留下芸娘一人,对着满室的红烛和那扇洞开的窗户,以及窗外那棵沉默的、枝叶繁茂的枇杷树。
芸娘怔怔地坐在床边,心头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凉意,又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比之前更甚。新婚之夜,夫君宿在书房?是因为思念亡妻,情难自禁?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窗边,望向那棵枇杷树。月光如水,倾泻在浓密的枝叶上,泛着幽冷的光泽。树影婆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只无声舞动的手。白日里象征着深情与思念的亭亭华盖,此刻在深沉的夜色里,竟显出几分阴森与诡谲。
一阵穿堂风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芸娘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关上了窗户,将那树影隔绝在外。
她回到床边,和衣躺下。红烛还在燃烧,烛泪无声滴落。寂静的深宅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白日里姚文安眼底那转瞬即逝的阴鸷,仆役们讳莫如深的眼神,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冷清,还有窗外那棵在月光下沉默得令人心悸的枇杷树……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头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这姚府,这看似情深义重的夫君,这象征着无尽思念的枇杷树……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芸娘闭上眼,却了无睡意。她知道,她的新生活,从踏入这扇朱门开始,便已笼罩在一片看似华丽、实则迷雾重重的阴影之下。而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便是这迷雾的中心,静静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