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顿的实验室爆炸时,米修斯正在走廊尽头擦洗魔法药剂瓶。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撞开木门,他像片枯叶似的被掀翻在墙角,刺鼻的硫磺味里混着种从未闻过的、仿佛浸透了夜色的诡异气息。
当他挣扎着抬头,看见首席大法师的白胡子正焦黑地贴在下巴上。平日里总是悬浮在空中的水晶球碎成了星屑,而本该在爆炸中心的阿斯顿,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手腕——那里沾着几滴暗紫色的液体,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般蠕动。
“这不可能...”老法师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米修斯这才发现,那些溅到身上的液体没有灼伤皮肤,反而顺着血管游走,在他意识深处激起细碎的共鸣,像是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轻声呼唤。
那天之后,公国魔法塔的青铜徽章陈列架上少了枚刻着“米修斯”名字的徽章。当银质徽章被送到杂物间时,正在用抹布擦拭生锈坩埚的少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从今天起,你可以进入我的主实验室。”阿斯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黑袍下摆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烟灰,“所有学徒能参与的实验,你都有资格在场。”
消息像被施了风系魔法似的传遍整个魔法塔。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看米修斯的学徒们,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要知道,这位总把“元素亲和度”挂在嘴边的首席法师,从未让青铜学徒踏足他那间摆满稀有材料的实验室。
最初的三个月,米修斯确实活在云端。他穿着崭新的灰色学徒袍,站在巨大的魔法阵旁,看阿斯顿挥舞着镶嵌红宝石的法杖。老法师总会有意无意地引导他接触那些标注着“危险”的黑魔法卷轴,每当这时,米修斯指尖就会泛起淡淡的黑雾,引来周围学徒倒吸冷气的声音。
“看到了吗?他对暗影元素的感应是天生的。”阿斯顿抚着胡须的样子,像个发现了稀世矿石的矿工。
可这份“天赋”没能延续到基础魔法上。当其他学徒已经能熟练用照明术点亮整个房间时,米修斯的指尖只能冒出转瞬即逝的火花,连支蜡烛都点不燃。小火焰术更是成了笑柄——他每次念咒都会让坩埚里的清水结冰,仿佛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咒语,而是寒冬的风。
“说不定他只能跟死人打交道呢?”有人在食堂里压低声音说笑,银质徽章在米修斯胸前晃悠,像个沉重的讽刺。
米修斯开始躲着所有人。他依旧能在接触黑魔法材料时感到那种熟悉的共鸣,但阿斯顿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炽热,慢慢冷却成了审视。有次演示骨骼重组术,米修斯不小心碰倒了装着怨灵的水晶瓶,那些黑色雾气竟温顺地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三圈,这让阿斯顿猛地站了起来,却在看到他连个简单的束缚咒都念不完整时,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深秋的魔法塔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米修斯抱着要清洗的烧杯经过训练场,正撞见几个银徽学徒在比试小火焰术。橘红色的火苗在他们指尖跳跃,像群驯服的小兽。
“哟,这不是我们的暗影大师吗?”有人吹了声口哨,“来露一手?不用召唤骷髅,点个火就行。”
米修斯攥紧了怀里的烧杯,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他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火元素,指尖却只泛起层白霜。哄笑声像针似的扎进耳朵,他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银质徽章在胸前闪闪发亮,活像个拙劣的笑话。
回到杂物间时,夕阳正从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米修斯把银徽摘下来,放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徽章背面刻着的魔法阵在光线下若隐隐现,那是三个月前阿斯顿亲手为他刻上的,当时老法师说:“别浪费你的天赋。”
可天赋这东西,有时比最顽固的诅咒还要折磨人。他能听见停尸房里骷髅骨摩擦的声响,能在深夜看见墙壁里渗出来的暗影,却连让根蜡烛持续燃烧十分钟都做不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米修斯慌忙把徽章塞进抽屉。阿斯顿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瓶泛着紫光的药剂。
“明天跟我去趟地下墓室。”老法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里有些新出土的古代卷轴,或许对你有帮助。”
米修斯点点头,看着阿斯顿转身离开。法师的黑袍扫过门槛时,带起片细小的灰尘,在夕阳里跳舞。他知道,自己就像这些灰尘,偶然被卷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光芒里,最终还是要落回原地。
夜深人静时,米修斯悄悄拿出那枚银徽。月光透过气窗照在上面,反射出清冷的光。他忽然想起爆炸那天,那些暗紫色的液体在血管里游走的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皮肤下游动。或许他本该待在那些影子里,而不是强行挤进这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
走廊里的挂钟敲了十下,远处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米修斯把银徽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堆泛黄的旧羊皮纸下面。明天去墓室也好,至少在那些沉睡了千年的骸骨身边,他不会因为点不燃团火焰而被嘲笑。
魔法塔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尖顶的呼啸声。米修斯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墙缝里传来的低语——那是暗影元素在跟他打招呼,像群寂寞了太久的老朋友。他闭上眼睛,感觉那些黑色的雾气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裹住他的四肢,这让他想起母亲去世前哼过的摇篮曲。
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做个被人嘲笑的废柴,总好过做个被天赋绑架的囚徒。至于那些光明正大的魔法,就让它们留在阳光里吧,那里从来都不是他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