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修斯蜷缩在橡木长椅的阴影里,看着训练场中央那道耀眼的水蓝色光弧。卡尔家的小儿子正站在环形法阵中央,指尖凝聚的水流随着咒语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最终化作一道晶莹的水箭钉在靶心。围观的学徒们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贵族子弟的掌声尤其响亮,金质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那是正式魔法学徒的标志,边缘镶嵌着代表元素亲和度的纹路。
米修斯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他的银质实习徽章,银质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甚至发氧化的暗黑了,却始终没能等来晋级仪式上的魔法烙印。今天是他来到皇家魔法学院的第三个春秋,同批进入的三十七个实习学徒里,只剩他还停留在最低阶的实习阶段。风元素课上,他连最基础的“微风”咒语都只能让书页颤抖两下;火元素的“星火”更是让他烧了三次袍子,最后被讲师勒令在一旁抄写元素符号。
“又在偷懒?”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米修斯抬头,看见卡尔家的小子正抱着手臂站在面前,水蓝色的魔法光晕还没完全从他指尖散去,“听说你昨天的土元素考核又没通过?连凝结一块鹅卵石都做不到,真不知道你每天泡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米修斯站起身,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这是他身上唯一像贵族后裔的地方。他的父亲曾是公国的一个伯爵而已,三年前在使用出全部的资源和力量,才把他送进公国首席魔法师初阶魔导师阿斯顿的魔法塔内做实习魔法学徒。
“让开。”米修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不习惯争吵,尤其是在自己明显处于劣势的时候。
卡尔嗤笑一声,侧身让开了路:“也是,反正你有阿斯顿大人的特许,就算永远是实习学徒,也能待在魔法塔内里混日子。不过说真的,你待在实验室里到底能干什么?给坩埚擦灰吗?”
米修斯没有回头。他的靴子踩过训练场边缘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阴霾。卡尔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实验室里能做什么。
三个月前的暗元素实践课是他永远的噩梦。当时所有学徒都在尝试召唤最低阶的暗影生物,米修斯念错了三个音节,本该凝聚成影鼠的暗元素突然暴走,黑色的雾气像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臂,在他手腕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墨色印记。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暗元素吞噬,连主讲的讲师都准备好了净化咒语,可那团黑雾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温顺下来,像被驯服的小兽般缓缓消散。
正是那次意外,让公国的首席魔法师阿斯顿大人注意到了他。这位须发皆白的初阶魔导师在查看了他的手腕印记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寻常人接触暗元素会感到刺骨的寒意,”阿斯顿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点过那道淡黑色的印记,“但你身上的暗元素……像是找到了栖息地。”
从那天起,米修斯获得了进入阿斯顿私人实验室的许可。这在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他走了狗屎运,有人猜测他用了什么手段讨好老法师,只有米修斯自己知道,他在那间堆满古籍和魔法器具的实验室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实验室在塔楼的最高层,需要穿过三道刻满符文的铁门。米修斯推开最后一道门时,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阿斯顿正站在巨大的紫水晶球前,手里拿着一根银质法杖,杖尖流淌的暗元素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轨迹。
“来了?”老法师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缭绕的烟雾传来,“今天的任务是整理东边架子上的暗元素结晶,记得用银镊子,别直接用手碰。”
米修斯应了一声,走到靠墙的木架前。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水晶瓶,里面封存着不同浓度的暗元素结晶,从浅灰到墨黑依次排列。他拿起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结晶转移到铺着黑绒布的托盘里。指尖传来熟悉的微麻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这是他独有的感知,每当接触暗元素时就会出现。
“大人,为什么暗元素结晶的颜色会有深浅?”米修斯忍不住问。三个月来,他总是在做这些辅助工作,阿斯顿从未教过他任何暗魔法咒语,却允许他旁观所有实验。
阿斯顿放下法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暗元素的浓度不同,表现出的形态也不同。就像水可以是蒸汽、液体或寒冰,暗元素也有它的万千形态。”老法师走到他身边,拿起一块深灰色的结晶,“大多数人只看到暗元素的破坏性,却忘了它最本质的能力——吞噬与转化。”
米修斯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卡尔召唤水箭时的自信,想起其他学徒谈论晋级时的兴奋,那些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光芒,此刻似乎被实验室里的暗影稀释成了模糊的光斑。
“您是说,我那天没有被暗元素伤害,是因为它在我身上转化了?”
阿斯顿轻笑一声,将结晶放回瓶中:“更准确地说,是你允许它转化。寻常法师用意志强行约束元素,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米修斯的手腕上,“你像是天生就能听懂它们的语言。”
接下来的日子,米修斯开始在实验室里接触到更多暗元素相关的知识。阿斯顿给他一本用古老文字撰写的《暗影纪要》,让他每天抄写其中的章节。那些扭曲的符号初看时杂乱无章,可当他抄写到第七天,指尖的微麻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纸上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旋转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这是暗元素的基础符文阵。”阿斯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苍老的手指点在纸上的漩涡中心,“你看,它不是封闭的,而是在不断吞噬周围的能量,同时也在不断孕育新的能量。”
米修斯的心跳突然加快。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暗元素,其实一直在用某种方式与他对话。就像此刻,纸上的符文仿佛在轻轻叩击他的灵魂,发出细微的低语。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阿斯顿正在进行一项危险的实验——尝试用暗元素催化曼陀罗花的生长。当他念动咒语时,培养皿中的黑色雾气突然剧烈翻涌,原本应该缓慢生长的曼陀罗藤疯狂扭动,黑色的尖刺刺破玻璃,朝着最近的学徒刺去。
“快用净化咒!”负责协助的老学徒惊呼着后退,手里的法杖却因为紧张而颤抖。其他助手也乱作一团,净化用的白光在暗元素的黑雾中显得微弱不堪。
米修斯站在角落,看着那团失控的黑雾。他想起阿斯顿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在指尖游走的微麻感。在所有人都在试图对抗黑雾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没有念任何咒语,只是任由掌心贴近那片翻滚的黑暗。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狂暴的黑雾在触及他掌心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安抚,翻滚的速度渐渐放缓。那些扭曲的曼陀罗藤也停止了生长,缓缓缩回培养皿中。米修斯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细小的暗元素在他掌心进进出出,像是在撒娇的幼兽。
“停下!”阿斯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米修斯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腕上,那道淡黑色的印记正发出幽幽的光,而掌心的黑雾已经完全平息,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他的皮肤。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米修斯,包括那位见惯了奇景的老法师。
“你……”阿斯顿走上前,仔细检查着他的手掌,又看了看培养皿中恢复平静的曼陀罗,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学徒!”
米修斯还没从刚才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残留着淡淡的暖意,完全没有接触暗元素后的冰冷刺痛。
“暗元素不是用来对抗的,”阿斯顿的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抓起米修斯的手按在《暗影纪要》的封面上,“你看,它们在欢迎你。”
米修斯低头,看见书页上的符文正发出柔和的黑光,那些曾经晦涩的文字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天生就该认识它们。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风、火、水、土元素上毫无进展——他的灵魂,本就属于这片被大多数人畏惧的暗影。
那天晚上,米修斯没有回学徒宿舍。他坐在实验室的窗边,看着窗外暴雨中的学院。训练场中央的靶子已经被雨水打湿,卡尔白天留下的水箭痕迹早已模糊不清。远处的宿舍楼里,传来其他学徒庆祝晋级的喧闹声,那些声音曾经让他彻夜难眠,此刻却像隔着一层薄雾,变得遥远而模糊。
阿斯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草药茶:“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暗魔法。”
米修斯接过茶杯,指尖的微麻感再次浮现,这一次,他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反而有一种终于找到归宿的温暖。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像卡尔那样召唤出耀眼的水箭,也无法像其他学徒那样在阳光下展示华丽的魔法,但他能听到暗元素的低语,能触摸到那些被遗忘的力量。
雨还在下,冲刷着学院的石板路,也冲刷着米修斯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渐渐清晰的印记,仿佛看到了一条布满暗影却通往光明的道路。在这片被主流魔法界忽视的领域里,或许他这个最差劲的实习学徒,终将走出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