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修斯的指尖在学徒长袍的口袋里蜷缩成拳,粗糙的麻布摩擦着掌心生茧的地方。魔法塔底层的公共休息室里飘着硫磺与薄荷混合的气味,那是正式学徒们练习小火焰术时残留的气息,甜腻又带着灼人的傲慢。三个穿着银边学徒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其中最高的阿兰贝尔正用魔杖挑起一只锡杯,让它在半空跳着笨拙的踢踏舞。
“听说了吗?某人的照明术连萤火虫都比不上。”穿绿裙的莉莉安轻笑一声,魔杖尖端弹出朵铃兰状的火花,“昨天我在藏书阁看见他对着空白卷轴哭,活像只被雨淋湿的獾。”
米修斯的喉结动了动,将那句“我没有”咽回喉咙。三年来,这样的话像塔外永不消融的积雪,一层层压在他的脊梁上。十二岁那年,父亲把家族徽记——一枚刻着双头鹰的银质勋章别在他胸前时,曾说魔法塔是淬炼贵族血脉的熔炉。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块被扔进熔炉却始终烧不红的顽铁。
“别这么说,”红发如焰的爱丽丝转过身,翡翠色的瞳孔在烛火下闪着狡黠的光,“米修斯只是还没找到窍门而已。”她的声音像浸过蜂蜜的匕首,温柔地刺进米修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十五岁的少年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美。米修斯第一次在药剂课上看见爱丽丝调配荧光草汁液时,就觉得她垂落的红发比任何魔法光芒都要明亮。此刻她朝他走来,丝绸般的长袍扫过石砌地面,留下淡淡的栀子花香。
“阿斯顿大师说,你的冥想很有天赋。”爱丽丝停在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歪斜的学徒徽记,“今晚亥时,来北塔的星象观测室好吗?我发现了一种能增强元素感应的星阵,或许能帮你通过考核。”
米修斯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北塔的观测室从不对实习学徒开放,那里的穹顶嵌着能汇聚星光的水晶。他张了张嘴,看见爱丽丝眼尾那抹恰到好处的鼓励,所有的疑虑都顺着发烫的血液流走了。
“我……我会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夜幕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魔法塔的尖顶上。米修斯攥着偷藏的硫磺火柴,第三次确认北塔回廊的青铜灯柱上没有巡逻法师的徽记。观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摇曳的烛光,隐约能看见爱丽丝的红发在暗影里浮动。
“进来吧,门没锁。”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米修斯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雪松与迷迭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观测室比他想象的更小,穹顶的水晶黯淡无光,只有角落的银盆里燃着几支蜡烛。爱丽丝背对着他站在星图台前,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棂,在她的红发上镀了层冷白的光晕。
“星阵需要纯净的元素感应,”她转过身,指尖划过自己学徒袍的腰带,“把魔法袍脱了吧,布料会阻碍星力流通。”
米修斯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学徒袍下只有件粗布内衣,那是母亲用旧亚麻改的,袖口还打着补丁。他下意识地按住领口,却看见爱丽丝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袍扣,露出里面绣着银线的贴身衣物。
“这是最基础的仪式,”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还是说,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三年来从未有人对他展露过哪怕一丝善意。米修斯颤抖着解开腰间的绳结,粗劣的麻布滑落在地时,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爱丽丝走上前,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因为常年握魔杖而结着薄茧。
“很好,”她的笑容在烛光里突然变得尖锐,“现在,让我们看看‘天才’的真面目。”
米修斯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门突然被撞开。阿兰贝尔带着莉莉安和另外两个男学徒冲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闪烁着蓝光的魔杖。
“抓住他!”阿兰贝尔的吼声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后颈。米修斯转身想逃,却被莉莉安的藤蔓术缠住脚踝,重重摔在石地上。阿兰贝尔的魔杖对准他的头顶,低沉的咒语像毒蛇吐信:“小雷雨术!”
噼啪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米修斯像条离水的鱼在地上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冰冷的雨水凭空落下,混着他的汗水和泪水浸透了粗布内衣,头发黏在惨白的额头上。他看见爱丽丝站在圈外,抱着手臂轻笑,红发被雨水打湿,像团熄灭的火焰。
“脱光他的衣服!”有人喊道。
粗糙的手撕扯着他仅存的内衣,米修斯徒劳地挣扎,却被更强的电流钉在地上。当最后一缕布料从身上剥离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十五岁的身体在冰冷的雨水和嘲弄的目光中暴露无遗,那些尚未褪去的少年稚气,此刻都成了羞辱的注脚。
“看看这副样子,”阿兰贝尔用魔杖挑起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无耻流氓”,“居然敢觊觎爱丽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
木板被绳子捆在米修斯的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阿兰贝尔念动悬空咒,米修斯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他的脊背,将他硬生生抬到半空中。他像只被穿在绳上的青蛙,赤身裸体地悬在北塔通往中央回廊的必经之路上。
“这样一来,全塔的人都知道废物的德行的了。”莉莉安的笑声混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石板路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米修斯死死闭着眼,羞耻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有人发出惊讶的低呼,有人嗤笑出声,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从下方经过,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脖子上的木板硌得生疼,“无耻流氓”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巡逻的守卫举着火把经过,昏黄的光落在他冻得青紫的皮肤上。其中一个老守卫叹了口气,解开悬空咒将他放下来,扔给他一件破旧的麻袋片。
“阿斯顿大师在顶楼等你。”老守卫的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的漠然。
米修斯裹着麻袋片,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伤口里渗出血珠,混着未干的雨水在地面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顶楼的观测台是阿斯顿大师的私人领地,这里的穹顶水晶永远亮着,像缀满星辰的夜空。
白发苍苍的老法师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米修斯跪坐在地,麻袋片从肩头滑落,他却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道为什么你学不会照明术吗?”阿斯顿大师的声音像陈年的葡萄酒,醇厚而沉静。
米修斯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说因为自己是废物,是家族的耻辱,是所有人的笑柄。
“因为你总在害怕。”老法师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的光芒,“魔法不是奴役元素的鞭子,是邀请它们共舞的歌谣。你心里的恐惧比黑暗更浓重,再明亮的光也照不进来。”
阿斯顿大师挥动魔杖,一件干净的学徒袍落在米修斯面前。“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公共休息室了。每天清晨来这里,对着东方的启明星冥想。”他顿了顿,指尖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简单的符文,“记住,魔法最原始的形态,是照亮自己的勇气。”
米修斯抱着温暖的长袍,听着身后老法师重新拿起羊皮卷的沙沙声。窗外的月光淌进观测台,在他脚边积成一汪银色的水。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穹顶水晶折射出的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粒即将发芽的种子。
三年的期限还剩多少?米修斯不知道。但此刻他攥紧拳头时,掌心不再是冰冷的恐惧,而是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带着刺痛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