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云泽在一片死寂中醒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微弱臭氧的味道。
这里是新城区的“血卫”标准公寓。
一个大约七十平米的一居室,配备了所有最高级的自动化设备。
这与他昨天还身处的破败单间,恍如隔世。
他缓缓坐起身,身体里没有任何疲惫,反而像是充满了能量。
他抬起手,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皮肤下,那些原本鲜红的血管,如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色
他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蕴藏在脆弱的血管之下。
这就是【序列七:血卫】。
他试着挥了挥拳,打在一边的测力计上。
“滴。”
“一百公斤。”
测力计上显示的数字让他浑身一震。
腹中传来一阵异样的空虚感,他走到自动食物配给机前,按下了“标准早餐”的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轻响,一份热气腾腾的套餐便出现在取餐口——两个饱满的白面馒头,一碟酱菜,和一瓶功能饮料。
他拿起一个馒头,放进嘴里。
松软的口感还在,但那曾经能带来饱腹感的麦香却消失了。
它尝起来,就像在咀嚼一团没有任何味道的棉花。
他又喝了一口饮料,那熟悉的甜味也变得寡淡,无法激起味蕾的任何反应。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需要这些凡俗的食物来提供能量。它在渴望着别的东西。
那就是血液。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索然无味的食物吞咽下去,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维持一个“人”的习惯,提醒自己不要彻底沉沦于这份非人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金属环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一道血红色的光幕投射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上面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血卫:慕容云泽。请于一小时内,前往第三吏所报到。】
他关掉光幕,面无表情地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制服。
制服的胸口位置,用银线绣着一个精致的徽章——一滴血珠,周围环绕着七颗星星。这是【序列七:血卫】的标志。
走出公寓楼,新城区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到了那种强烈的疏离感。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道路两旁是高耸入云的暗红色建筑,
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秩序井然,却毫无生气。
他甚至不需要辨认方向,脚下的路面会自动亮起一道光带,指引着他前往目的地。
第三吏所,是一座比周围建筑更加庞大、更加森严的堡垒。
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新城区的中心。
大门敞开着,但门口没有任何守卫。慕容云泽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才想起自己已经不需要用香烟去讨好任何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几台圆盘状的清洁机像幽灵一样贴地滑行。
这里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光滑的地面映照着暗红色的光。
他沿着光带的指引,穿过一条条走廊。
走廊两侧的房间都紧闭着门,门牌上写着诸如“档案室”、“执行部”、“惩戒室”之类的字样。
最终,光带停在了一扇半掩的巨大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黑色的金属牌,上面用血红色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会议室”。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足以容纳上百人。但此刻,巨大的会议桌前,只坐着一个人。
张峰。
他端坐在首位,面前空无一物,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显得心情极好。
“来了?”他看到慕容云泽,抬了抬下巴。
“大人。”慕容云泽恭敬地躬身。
“快坐。”张峰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个位置。
慕容云泽依言坐下,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
“放心。”张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开嘴,露出满口白得发亮的牙齿,“没有人会跟你抢位置。我之前手下的那些废物,不是死了,就是疯了。现在,你是我第三吏所唯一的,也是头号的血卫。”
慕容云泽听完,心里猛地一沉。唯一的血卫?
这听起来不像是荣耀,更像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靶子。
但张峰显然不打算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他已经进入了正题。
“由于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所以我这个月只给你安排了一个任务。”
张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个长期任务。报酬很高,每天200ml血液额度。”
每天200ml!
这个数字让慕容云泽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血仆一个月的上供量。
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他不仅能轻松过上奢侈的生活,甚至还能快速积攒起一笔庞大的“血资”。
巨大的诱惑让他暂时压下了内心的不安,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激动而感激的神情:“多谢大人赏识!属下一定万死不辞!”
“哎,先别急着谢我。”张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说了,报酬很高。这意味着,这任务……风险也极高。”
慕容云泽重新坐下,身体绷紧,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大人请说,无论什么任务,属下都愿意为您分忧。”
张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远处一个方向。
“看到那边了吗?”
他沉声道,“血镇的东边,是港口。港口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血海?”慕容云泽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对,血海。”张峰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敬畏,又有贪婪,“那是我们血镇一切力量的源头,是伟大血神躯体的延伸。我们所用的血液,我们序列者获得的力量,都源于那片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阴冷:“但是,源头……也同样是污染的温床。血海在赐予我们恩惠的同时,也会产生一些失败的、扭曲的造物,我们称之为——‘血孽’。”
“血孽?”
“一群没有理智,只知道吞噬和污染的怪物。”
张峰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最近,血海里的‘血孽’开始暴动,数量越来越多,甚至有很多都从海里爬到了岸上,在港口附近的恒安区游荡。它们污染土地,袭击落单的血仆,非常麻烦。”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慕容云泽。
“你的任务,就是去巡视恒安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你【序列七】的威压,对那些低等的血孽有强烈的驱赶效果。你不需要跟它们战斗,只需要把它们赶回海里,保证恒安区的安全。明白了吗?”
“是!”慕容云泽大声应道,但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任务的报酬如此之高,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峰手下“唯一的血卫”是他。
这根本不是一个巡逻任务,这是一个“人肉稻草人”的差事!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和序列威压,去充当一道人形的堤坝,日夜不停地抵挡来自血海的污染和冲击。
之前那些血卫,恐怕就是这么被活活耗死的!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很好。”
张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去装备处领取你的装备,然后就去恒安区报道吧。记住,这是个长期任务,只要你活着,任务就一直在。”
慕容云泽领命退出,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着批条,在空无一人的吏所里找到了装备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陈列着各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武器和护具。
负责发放装备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机械臂。
在扫描了慕容云泽的批条和身份信息后,机械臂从仓库深处取来一个箱子,放在他面前。
箱子里是一套深红色的轻型合金甲,一把造型狰狞的、可以传导能量的战刃,以及一个高频信号发射器,据说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呼叫支援的。
他换上装备,沉重的合金甲压在身上,仿佛也压在了他的心上。
当他走出第三吏所的大门,准备前往那片未知的危险之地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孤狼。
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血镇居民的便服,靠在吏所对面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那道刀疤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恭喜啊,慕容兄弟。”
孤狼看到他,笑着走了过来,眼神却在他的新装备上逡巡,“这么快就晋升血卫,还领了这么好的装备,看来那位张峰大人,对你很器重。”
慕容云泽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与对方保持着距离:“孤狼大哥说笑了。我只是运气好,为大人办点小事罢了。”
“是吗?”
孤狼的笑容意味深长,“我可是听说,恒安区的巡逻任务,可不是什么‘小事’。那地方,以前可是十死无生啊。”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慕容云泽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孤狼仿佛没看到他的紧张,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方块,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慕容云泽没有接。
“一点小礼物,祝贺你高升。”
孤狼把东西硬塞进他手里,“恒安区的‘血孽’,最麻烦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它们散发出的精神污染。这东西是个‘净化谐振器’,能中和掉大部分精神冲击,让你脑子保持清醒。算是……我对你带我们进来的感谢,也算是一笔小小的投资。”
慕容云泽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块,感觉像握着一块烙铁。他知道,这东西他不能不收。
凭他自己,去面对那未知的精神污染,九死一生。可一旦收下,他就等于彻底和孤狼这群人绑在了一起。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想活着出去。”
孤狼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也想……带更多的人活着出去。慕容兄弟,你是个聪明人。血镇是个巨大的绞肉机,张峰把你推到最危险的位置,不是器重,是把你当消耗品。而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触到血镇核心信息的‘眼睛’。”
他拍了拍慕容云泽的肩膀,力道很重。
“帮我们,就是帮你自救。拿着这个,活下去。然后把你每天在恒安区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任何异常,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我们撬动这个地狱的支点。”
说完,孤狼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新城区冰冷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慕容云泽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净化谐振器”。
一边是张峰许诺的高额报酬和致命任务,另一边是孤狼提供的救命稻草和危险的合作。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港口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比血镇任何地方都要更加殷红,仿佛一片永不凝固的、巨大的伤口。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了脚步。
无论如何,得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