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顶端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呜咽。
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将慕容云泽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也照亮了地上那名清洁工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牙齿打颤的碎音,“张峰大人只让我来收尸,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云澤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小型仪器又向前递进了一分。冰冷的金属边缘紧紧贴着清洁工颈部的动脉,那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在恐惧中剧烈地搏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为自己倒数。
“收尸?”慕容云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更让人不寒而栗,“需要用淬毒的匕首来收尸?”
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造型诡异的血色匕首。匕首的刃口泛着不祥的幽蓝光泽,一股淡淡的、类似杏仁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这是血镇上一种常见的神经毒素,一旦进入血液,不出十秒,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彻底心脏骤停,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清洁工的脸色彻底化为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划过肮脏的脸颊,滴在同样肮脏的地面上。
“是……是大人吩咐的。”在死亡的绝对威胁下,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他说……他说灯塔里不会有活人,如果看到,就顺手解决了,免得……免得秘密泄露出去。”
“什么秘密?”慕容云泽的追问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对方的谎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听命令行事的杂碎!”清洁工几乎是在尖叫,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慕容云泽眼神一冷,他知道,对付这种人,纯粹的威胁已经不够了,必须让他亲身体验一下“未知”的恐惧。
他收回了抵在对方脖子上的仪器,转而用那把淬毒的匕首,在那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缓缓划向他自己的手臂。匕首的尖端在清洁工的囚服上轻轻拖动,发出“嘶啦”的轻微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刺破布料,触及皮肤。
“看来,你对接下来的事情一无所知。”慕容云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魔鬼的耳语,“你知道血孽是什么吗?它们是血镇空气里无处不在的贪婪看客。一旦有新鲜的尸体出现,它们就会从尸体的伤口处开始侵蚀。”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清洁工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曾经处理过的那些被污染的尸体。
“被侵蚀的血肉,会变成它们的温床。”慕容云泽继续描述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是内脏……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具被无数细小血虫啃食殆尽的空壳,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们在你骨头缝里蠕动。那个过程,据说会持续整整一个小时。”
清洁工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仿佛那些看不见的血虫已经爬上了他的身体。他见过那种死状,那根本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恐怖一万倍的折磨。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他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具体的、可预见的恐怖面前土崩瓦解,“那些尸体……那些尸体是用来炼制‘血精’的!”
“血精?”这个词汇对慕容云泽来说完全陌生。
“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清洁工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血镇的晋升序列,越往上越困难,需要的‘血供’是天文数字!但有一种捷径……就是血精!”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只有在死后一小时内,还保持着生命活性,并且未被血孽深度污染的新鲜尸体,才能通过一种特殊的秘法进行提炼。每一具尸体,最终只能提炼出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结晶,那就是‘血精’。服用后,可以大幅缩短晋升所需的时间!效果是正常上供的好几倍!”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嫉妒:“张峰大人一直都在用这种方法培养自己的心腹,巩固势力!那些晋升飞快的家伙,全都是走了这条路!”
慕容云泽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一瞬间,过去所有的片段都串联了起来。
张峰那看似欣赏的眼神,那些“我看好你”的勉励,那个被描述得无比神圣的“晋升仪式”,还有这份看似优待,实则将自己推入绝境的“灯塔任务”……
全都是骗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用“前途”和“信任”精心包装起来的杀人陷阱。
所谓的“赏识”,不过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畜,评估它的斤两。所谓的“晋升仪式”,不过是为这头牲畜准备的屠宰场。
张峰根本不是想让他晋升,而是想让他死在这里,然后顺理成章地将他这具“天赋不错”的尸体,也变成自己炼丹炉里的一份药材。
从一开始,自己在他眼中,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份行走的“材料”。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贯穿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冻结。但紧随其后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那愤怒没有让他咆哮,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冷静,冷静到可怕。
他想起自己为了完成“血供”,没日没夜地奔波;想起自己为了活下去,对那些更底层的人露出的獠牙;想起自己面对晋升条件时的挣扎与痛苦……所有的一切,在张峰眼中,恐怕都只是一场可笑的戏剧。
“张峰在哪里炼制血精?”慕容云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旧城区的屠宰场……废弃的那个。”清洁工毫不犹豫地回答,“那里终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是整个血镇最理想的掩护地点。没有人会注意到那里又多了几分新鲜的血腥。”
答案已经揭晓。
慕容云泽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恐惧和谄媚而扭曲的脸,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手起,刀落。
血色匕首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喉咙,淬炼的剧毒瞬间发挥作用,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瞪大了双眼,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慕容云泽松开手,任由尸体软软地倒下。
他不能再回去了。自己的住处,通往新城区的每一条路,此刻恐怕都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露面,等待他的就是雷霆一击。回到张峰面前,更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生机,指向了一个名字。
孤狼。
那个在黑市里与他交易,身份神秘的男人。
孤狼送给自己的这台仪器,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自己一命。这绝非巧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可能早就料到了张峰会对付自己。给自己仪器,不是一次简单的交易,而是一次投资,一次试探,甚至是一份邀请。
现在,是回应这份邀请的时候了。
慕容云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他拖着清洁工温热的尸体,将其藏进灯塔深处的一间杂物室,又用一块破布,简单擦拭了地上的血迹。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塔顶的旋梯,那里通向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晋升”之路。
他必须立刻找到孤狼。
记忆中,孤狼曾提到过,他在旧城区的黑市有一个固定的情报交换点。一个鱼龙混杂,连血吏都懒得去管的三不管地带。
没有丝毫犹豫,慕容云泽从尸体上扯下一件还算完整的深色外套披上,将自己的兜帽戴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睛。
他快步走下灯塔,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他没有走向自己那个破旧的家,那个充满了虚假希望的牢笼,而是转身,毫不迟疑地融入了旧城区另一片更为混乱、也更为隐蔽的阴影之中。
旧城区,是血镇的疮疤。
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潮湿,两侧的建筑挤压在一起,几乎要将天空遮蔽成一条细缝。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腐烂食物和绝望的复杂气味。污水沿着墙角流淌,汇成一滩滩黑色的死水。
慕容云泽像一只幽灵,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穿行。他避开了所有相对宽阔的街道,专挑那些只有一个人才能勉强通过的逼仄小巷。他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远处传来的争吵,暗巷里传来的哭泣,还有那些潜伏在黑暗中,如同野兽般窥探的视线。
他路过一个拐角,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同样干瘦的孩子,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似乎在兜售着什么。没有人理会他。在这里,同情是会致命的奢侈品。
慕容云泽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现在不是猎人,而是猎物。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根据孤狼留下的线索,那个情报交换点,是一家名为“锈蚀之喉”的地下酒馆。入口极为隐蔽,藏在一个贩卖劣质肉食的铺子后面。
他很快找到了那家肉铺。几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肉块挂在钩子上,苍蝇嗡嗡地盘旋。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正百无聊赖地磨着他的剔骨刀。
慕容云泽压低了声音,走到柜台前,用手指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屠夫磨刀的动作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下巴朝铺子后面的黑布帘努了努。
慕容云泽掀开布帘,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汗水和霉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布帘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光线昏暗,只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嘈杂人声。
他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锈蚀之喉”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混乱。几十个形态各异的人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有的在赌博,有的在高声谈笑,有的则独自坐在角落里,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新来者。
这里是血镇的另一面,一个脱离了官方序列管制的灰色世界。
慕容云泽没有理会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径直走向了吧台。一个独眼酒保正在擦拭着一个满是豁口的杯子。
“一杯‘遗忘’。”慕容云泽用暗号说道。
独眼酒保抬起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吧台下取出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木盒,推了过来。
慕容云泽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酒,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有力:
“屠宰场,三号冷库。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