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镇的夜晚,永远被两种颜色浸染——霓虹的迷幻与血色的真实。
地下一号训练室,冰冷的白光将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
一周前,这里还是慕容云泽立威的舞台;一周后,这里成了他指挥的第一场战争的沙盘。他站在房间中央,身形笔挺,面前的全息投影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轮廓分明。
投影上,浮现着一张平平无奇的男人照片。他大概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略微有些谢顶,属于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照片下方,是几行简洁却字字千钧的文字。
【目标:数据信使,代号“百灵鸟”】
【任务:活捉目标,无损取出其体内携带的“衔尾蛇”生物芯片】
【限制条件:“衔尾蛇”芯片与宿主生命体征深度绑定,内置高精度生物感应器。若宿主心率在短时间内(三秒内)波动超过警戒阈值(静息状态的180%),或出现濒死、死亡等生命体征消失迹象,芯片将启动不可逆的物理自毁程序】
七名血卫,如七尊沉默的铁铸雕像,静立于慕容云泽身后,一周的特训让他们身上那股外放的杀气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凝如实质的压迫感,却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内敛气场。他们像七把藏入鞘中的名刀,锋芒不露,却随时可以出鞘见血。
然而此刻,这七把刀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这份任务简报,对他们而言,几乎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以往的任务,目标要么是“清除”,要么是“摧毁”,要么是“带回”,无论哪一种,都离不开暴力。暴力是他们最熟悉的语言,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可这一次,张峰却将这把钥匙从他们手中收走了。
“心率剧烈波动……也就是说,不能惊吓,不能强攻,甚至不能让他产生过度的恐惧。”柒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经过处理后显得格外冷静,但那语气中的凝重却无法掩饰,“这意味着,枪械、格斗、强行绑架……我们以往所有赖以生存的行动模式,全部失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具总结性的话:“指挥官,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外科手术了。而且是不能打麻药,还要在病人清醒状态下进行的心脏搭桥手术。”
其余六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已经表明了他们的认同。他们是战士,是杀戮机器,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精密的外科医师。
慕容云泽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全息投影上,仿佛要将“百灵鸟”那张平凡的脸看穿。
这才是张峰交给他的第一份,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投名状”。张峰要看的,不是慕容云泽如何使用这七把刀去砍瓜切菜,而是要看他能否指挥这七把惯于劈砍的重刀,去完成一次精巧绝伦的微雕。这考验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不是勇气,而是想象力。
“目标今晚的行动路线是什么?”慕容云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没有理会任务的难度,而是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向了问题的核心。
“二十三点整,他会进入‘浊流区’的‘老狗面馆’,吃一碗三鲜面。雷打不动,这是他每周三的固定习惯。”贰回答道。作为团队的眼睛,情报搜集和分析同样是他的专长。一周的观察训练,让他的报告比以往多了几分细节,“我们已经核对过过去三个月的监控记录,分秒不差。”
“一个顶级的信使,会保留这么明显、这么致命的习惯?”慕容云泽的指尖在全息屏幕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轨迹,“这不合常理。规律,是职业信使的大忌。除非……这个规律本身,就是他的一种保护色,或者说,那个地方对他而言,有特殊的意义。”
“‘老狗面馆’位于浊流区的核心地带,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帮派林立。但面馆老板‘老狗’背景很深,传闻他是某个退休的传奇杀手,也有人说他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总之,没人敢在他的店里闹事。”贰调出面馆的资料,“久而久之,那里成了浊流区默认的‘中立安全屋’。任何恩怨,进了面馆的门,就得放下。”
“安全屋……”慕容云泽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一个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备的地方。越是安全的地方,人的警惕心就越低。我们的舞台,就选在那里。”
“强攻面馆?”肆皱了皱眉,他是团队的矛头,思维方式最直接,“老狗的人不好惹,一旦动手,必然会引发大规模冲突。届时目标心率必然失控,任务会立刻失败。”
“谁说要强攻了?”慕容云泽转过身,目光第一次从投影移开,落在了这群依旧残留着旧思维模式的下属身上,“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战士,更是演员。我们要上演一出戏,一出让目标在毫无察觉中,自己走进手术室的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开始下达一连串与血卫风格迥异的命令,每一个命令都像是在为这场戏剧分配角色。
“贰,你去面馆对面的钟楼。那里的视野最好。但我不要你瞄准任何人,你的狙击枪今晚只是一个高级望远镜。我要你成为我的眼睛,我要知道面馆周围每一条小巷里,有几只老鼠在窜动,哪只老鼠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你负责构建整个舞台的背景。”
“肆,陆,你们两个。”他看向团队中最具攻击性的两人,“换上最破旧的便装,去面馆门口摆个小摊,卖什么都行,烤串、劣质香烟……越不起眼越好。你们的任务,是成为舞台的检票员。在‘百灵鸟’进入面馆后,你们要用最自然的方式,控制人流,确保不会有任何计划外的客人再进去打扰我们的‘手术’。比如,可以假装吵架,或者不小心打翻了你们的摊子,堵住门口。”
“柒,你的任务最重要,也最考验你一周来的训练成果。”慕容云泽最后看向他,“你,去后厨,当个切菜的帮工。”
柒愣住了。让他,一个曾经的血卫指挥官,去油腻的后厨和一个满身汗臭的厨子打交道?这简直是……
“后厨是整场戏的核心。”慕容云泽看穿了他的想法,“你需要提前半小时混进去,熟悉环境,尤其是通风系统。并且,你要成为我们的‘麻醉师’。”
“至于我……”慕容云泽关掉了全息投影,整个训练室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他眼中闪烁的精光,“我会是面馆里一个普通的食客,也是这场戏剧的……导演。”
……
晚上二十二点五十分,浊流区。
这里是血镇的脓疮,是法律和秩序的真空地带。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劣质燃油、廉价香水和下水道沼气的混合气味。霓虹灯牌在这里也显得格外破败,闪烁的灯光将地面上肮脏的积水映照出诡异的色彩。
老狗面馆,就像是这片污秽之地里的一座孤岛灯塔。
面馆里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混合着浓郁的骨汤和香料味,几乎要凝成实质。食客们大多是附近的帮派分子、雇佣兵和底层的苦力。他们粗野的交谈声、划拳的怒吼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属于浊流区的交响乐。
慕容云泽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墙,既能观察到整个面馆的全貌,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面,但他一筷子都还没动过。他在等,也在听。
他的骨传导耳机里,正有条不紊地传来各个“演员”就位的报告。
“鹰巢就位。”贰冷静的声音传来,这是他在钟楼的代号,“视野清晰。街道东侧有三名‘黑蛇帮’的哨探,西侧小巷里有一场毒品交易正在进行。一切正常,目标尚未出现。”
“货摊就位。”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他和陆的烤串摊已经支了起来,劣质的木炭冒着呛人的浓烟,“指挥官,这身油腻的衣服比作战服还难受。已经有三个醉鬼来找过麻烦了。”
“收到。保持角色。”慕容云泽淡淡地回应。
“后厨就位。”柒的声音很低,背景里能听到厨师的叫骂和锅铲的碰撞声,“通风系统是‘飓风三型’,主风口正对大堂中段。我已经摸清了规律,每三分钟启动一次,持续三十秒。老板‘老狗’正在亲自掌勺,没有发现异常。”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主角登场。
二十三点整,分秒不差。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长相普通的男人走进了面馆。他进来时,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几个凶神恶煞的食客身上短暂停留后,便落在了老板老狗的身上。
“老狗,老样子!”他熟稔地和正在下面条的老狗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他就是“百灵鸟”。
他径直走向一个空位,那个位置距离慕容云泽不远,正好处于整个面馆的中轴线上。他看上去很放松,坐下后甚至没有再观察周围,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非常老旧的掌上游戏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屏幕上微弱的光芒,映着他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慕容云泽静静地观察着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他在分析目标的每一个微动作。他的呼吸频率平稳,玩游戏的指法娴熟而放松,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感。他真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面,很快被一个伙计端了上来。
“百灵鸟”放下游戏机,拿起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面的香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足的表情。那是辛劳一周后,对自己最好的犒劳。他的心率,此刻无疑处于一天中最平稳、最放松的波段。
就是现在。
慕容云泽对着微型通讯器,只说了一个字。
“风。”
后厨。正在一堆土豆旁扮演削皮工的柒,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动作快如鬼魅。他手腕一翻,一小包早已捏在掌心的、如同面粉般的无色无味粉末,被他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悄无声息地弹入了头顶上方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大功率换气扇的扇叶缝隙中。
粉末瞬间被强大的气流卷入,雾化,然后随着主风道,形成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极其细微的气流,被精准地送向了“百灵鸟”所在的位置。那是一种军用的强效神经抑制剂,代号“静默呼吸”。它通过呼吸道吸入,能在三秒内阻断大脑与中枢神经的连接,让一个成年人在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和挣扎的情况下,瞬间陷入深度昏迷。
大堂内,“百灵鸟”刚刚夹起第一口面,那混合着虾仁和笋片的、热气腾腾的面条,正要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涣散,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了身体。随后,他握着筷子的手一松,整个人无力地向前一趴,脸颊精准地埋进了那碗滚烫的面汤里。
“噗通”一声轻响,伴随着汤汁的溅射,打破了面馆嘈杂的和谐。
周围的食客都吓了一跳。
“喂!怎么回事!”
“操!这小子喝多了吧?”
“老狗!你他妈的面里下毒了?”
老板老狗那魁梧的身影立刻从后厨的门帘后冲了出来,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拧成了一团,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片混乱中,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慕容云泽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关切,像一个热心的路人。
“都别动他!看他的样子,可能是突发性心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姿态,将“百灵鸟”滚烫的脸从面汤里捞出来,让他平躺在油腻的地上。同时,他向周围大声喊道,“谁有速效救心丸!快!”
他的声音洪亮而镇定,动作专业而迅速,瞬间掌控了混乱的局面,将所有人的思维都引导到了“救人”这个方向上。
“我来做心肺复苏!”他跪在“百灵鸟”身边,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胸口,开始进行有节奏的按压。
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掩护一次精密的行动。
在为“百灵鸟”做“心肺复苏”按压的掩护下,他的左手手指已经如闪电般,探入了对方的衣领。他的指尖上,戴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金属指环,但指环的内侧,却藏着一柄比蝉翼还薄、锋利无比的微型手术刀片。
凭借着对人体结构的精确了解,他在对方的胸口锁骨下方一处极其隐蔽的皮下,轻轻一划。那道伤口,细如发丝,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紧接着,指环的另一侧弹出一对微型镊子,精准地探入皮下,夹住了那枚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生物电的“衔尾蛇”芯片。
取出,收回。整个过程,在一次胸部按压的起落之间完成,行云流水,无人察觉。
“我已经叫了黑诊所的急救车!”肆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他和陆已经扔下摊子走了进来,开始粗暴但有效地疏散围观的人群,“都他妈散开!别耽误救人!”
很快,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呼啸而至,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浊流区的夜空。
车门拉开,从后厨冲出来的柒,此刻已经套上了一件白大褂,和慕容云泽一起,以“救人”的名义,手忙脚乱地将已经深度昏迷的“百灵鸟”抬上了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闭,厢车发出一声怒吼,绝尘而去。
老狗面馆内,只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食客,一个脸色阴沉的老板,和一碗被打翻在地、已经渐渐冷却的三鲜面。
……
厢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柒摘下了面具,看着慕容云泽摊开手掌,那枚完好无损的芯片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一颗微小的、跳动着蓝色光芒的星辰。
没有枪声,没有打斗,甚至没有流一滴血。
目标到手,任务完成。
柒沉默了许久,车厢的颠簸似乎也无法撼动他内心的震撼。他回想着整个过程,每一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最终导向了这个完美的结果。
“指挥官……”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中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后厨那台换气扇的风向,能刚好吹到他那个位置的?万一他今天换了个座位呢?”
慕容云泽将芯片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信号屏蔽盒中,然后才抬起头,淡淡地回答。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柒再次愣住。
“但我赌,一个每周都雷打不动来同一个地方、坐在同一个位置吃面的信使,他选的那个位置,一定不是随机的。”慕容云泽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那一定是整个店里,最符合他安全需求的位置。背靠墙壁,没有死角;面向大门,视野开阔;同时,又能享受到最舒适的环境,比如,通风最好的地方。”
“我赌的不是风向,是顶级信使深入骨髓的、对环境最优解的本能选择。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人性猜测,这是基于行为心理学和环境安全评估的……数据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