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缓缓浮起,如同一个溺水者终于挣脱了无尽的深渊,贪婪地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冥惑心猛地睁开双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痛苦与挣扎。
然而,预想中撕裂般的剧痛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适的舒适感。
身下是触感宛如云朵般柔软的天鹅绒床垫,轻柔地承托着他的每一寸身体。身上盖着的,是轻薄如蝉翼、却又带着恰到好处暖意的丝绸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由多种珍稀植物混合而成的熏香,钻入鼻腔,让他那因长期处于生死边缘而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他缓缓转动头部,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得有些奢侈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没有冰冷的钢铁井壁和血腥的沙土,而是洒满了温暖阳光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精致庭院。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甚至能听到清脆的鸟鸣。房间内的装饰典雅而低调,每一件家具都散发着昂贵木材独有的光泽。
这里是天堂吗?
不。冥惑心心中警铃大作。天堂不会为他这样的罪人敞开大门。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丝绸被,检查自己的身体。胸口被能量束击中的焦黑伤口、以及全身各处在战斗中留下的割伤与淤青,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甚至连一道浅浅的疤痕都未留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仅被治愈,更被某种温和的药剂滋养过,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这种精细到极致的照料,与斗兽场中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粗暴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而正是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在斗兽场,他的命一文不值。而在这里,他显然成了一件需要被精心保养的“物品”。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飞速扫视,很快,便定格在了床头柜上。
那根被他拼死夺来的、闪烁着不稳定紫色光华的蛛丝,此刻正被安放在一个由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恒温盒中。透过晶莹剔透的盒壁,可以清晰地看到蛛丝内部流淌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能量。它不再像刚被剥离时那般狂暴,而是在恒温环境的安抚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诱惑力的稳定。
它像一颗被囚禁的紫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在呼唤着冥惑心。
强烈的渴望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只要吸收了它,他的【阿瓦达啃大瓜】就能完成晋升,他的实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在这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力量是他活下去的最大、也是唯一的依仗。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冰冷的水晶盒。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盒壁的那一刹那,他猛然停住了。
欲望是火焰,理智是寒冰。
冥惑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收回手,攥紧成拳。
为什么这件至宝会如此轻易地摆放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场考验?
他不清楚。但他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新主人的棋盘上,一枚看不透的棋子,远比一枚过早亮出王牌的棋子活得长久。吸收蛛丝能量的过程,必然会让他陷入短暂的虚弱或无防备状态。在这里,他不能暴露任何弱点。
更重要的是,这件“战利品”,在被那个女人买下自己的那一刻起,所有权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如果他擅自使用了它,又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他选择暂时压下那足以焚身的欲望,优先探明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掀被下床,发现床边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合身的、质地柔软的白色棉麻便服。他迅速换上,赤着脚,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房门。
门外是一条典雅而死寂的回廊。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白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墙上那些他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不凡价值的抽象派画作。空气中流动着与房间里相同的熏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没有一个守卫,没有一道监控摄像头,却给他一种无处不在的、被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看不见的锁链,远比看得见的墙壁更令人窒息。
他顺着回廊一直走,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连接着庭院的露天茶座。白色的遮阳伞下,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悠闲地坐在藤椅上,姿态优雅地为自己面前的骨瓷茶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汤。
正是那个将他从死亡线上“买”回来的女人——罗夫人。
听到他的脚步声,罗夫人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慵懒而妩媚的声音轻声说道:“醒了?过来坐吧,尝尝我亲手泡的‘晨曦之露’,有安抚精神的功效。”
她的语气,仿佛在邀请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冥惑心沉默地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罗夫人这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微笑,仔细地打量着他。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警惕与防备。
“睡得好吗?996号……哦不,”她故作歉意地顿了顿,红唇轻启,“我应该称呼你为,冥惑心。”
冥惑心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连自己的真名都知道。这无疑是在告诉他,在她面前,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罗夫人满意地看到了他一闪而逝的惊讶,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床头的那份礼物,还喜欢吗?就当是我为你昨天那场精彩的‘表演’,提前支付的见面礼。”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冥惑心的心脏。
她刻意将自己拼上性命才夺来的东西,轻描淡写地重新定义为她的“赠予”。这一句话,就巧妙地剥夺了他那场惨烈胜利的所有意义,将他从一个胜利者,强行按在了一个接受施舍的被动位置上。
冥惑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他知道,这“见面礼”之后,必然有真正的目的。
果然,罗夫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美目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欣赏你这样的聪明人,冥惑心。更欣赏你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野性’。像我们这样掌握着‘特殊力量’的人,本就不应该在斗兽场那种肮脏的地方,像野兽一样为了取悦观众而死去。”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巫-师-社’。”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同时紧紧地盯着冥惑心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巫师社?”冥惑心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是的。”罗夫人笑意更浓,“一个由我们这些‘同类’组成的,互通有无、共享资源的隐秘团体。在这里,你不再是囚犯,不再是角斗士,而是与我们平等的‘社员’。你将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超凡世界,而不是在底层为了几块信用点挣扎求生。”
这番话描绘出的蓝图,对任何一个在底层挣扎的超凡者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冥惑心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罗夫人话锋一转,语气依然轻柔,内容却变得冰冷刺骨。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为了把你从魏公子的手上买下来,我为你支付了二百万联邦信用点。现在,这笔钱,是你的债务了。”
二百万!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冥惑心的心头。他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见面礼”,所谓的“邀请”,不过是包裹在毒药外层的蜜糖。而这笔他从未同意、却必须背负的巨额债务,才是真正的核心。
“未来,你需要为我,为‘巫师社’做事,来慢慢偿还这笔债务。”罗夫人端详着自己修剪完美的指甲,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直到你还清为止,你的所有权,都属于我。”
她终于撕下了所有温情的伪装,露出了资本家最冷酷无情的一面。
罗夫人站起身,从身旁的桌上拿起一份制作精美的黑色烫金文件,轻轻放在冥惑心面前。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由黑色火焰构成的神秘徽记。
那是一朵静静燃烧的黑色火焰,火焰的尖端向上卷曲,勾勒出一只睁开的眼睛轮廓。
“慢慢考虑,聪明的孩子。这里面是关于巫师社的一些基本介绍,以及你的……债务合同。”
她走到冥惑心身后,伸出带着香气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气如兰:
“毕竟,戴着项圈的狮子,总比死掉的狮子要好,不是吗?”
说完,她发出两声轻笑,迈着优雅的步伐,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冥惑心独自一人坐在茶座。面前是香气四溢、却已经冰凉的红茶,身后是华美如天堂的庭院,桌上是那份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契约。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再想到那笔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天文数字般的债务,终于深刻地理解到,自己并没有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