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冥惑心静静地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双眼睁着,直视着天花板上精致的石膏雕花。昨天罗夫人留下的那份黑色烫金文件,就放在床头柜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宣告,一个无形的烙印。那枚由黑火与眼眸构成的徽记,仿佛已经在他视网膜的深处灼烧出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二百万联邦信用点。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根沉重的锚,将他刚刚浮出水面的自由幻想,重新拖回了冰冷刺骨的深渊。
天色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华贵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庄园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但这宁静对于冥惑心而言,却比斗兽场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更具压迫感。
在那里,敌人是清晰可见的,规则是简单粗暴的。
而在这里,敌人无处不在,规则……他尚不清楚。
他坐起身,没有去碰那份决定了他命运的合同,也没有去看那件诱人的紫色蛛丝。他知道,在彻底摸清这个华美牢笼的边界和规矩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咚、咚。”
两声轻微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力度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房间的寂静。
冥惑心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房门。他没有作声。
门外的人似乎也极有耐心,没有催促,没有再敲第二遍,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种沉默的对峙持续了近一分钟,最终,冥惑心还是缓缓开口:“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然后又无声地将门合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朴素到近乎严苛的灰色制服,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垂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总是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三步远的地板上,仿佛那里的纹路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更值得关注。
她的出现,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更加凝固。
“罗夫人吩咐,从今天起,由我负责您的日常起居。”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播报信息,“我的代号是聆。”
代号?不是名字?
冥惑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就像这个庄园里的一件家具,精准、高效,但没有灵魂。
“我的任务是什么?”他直接问道。他清楚,自己绝不是被供养起来的客人。
聆微微躬身,姿态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罗夫人为您安排了第一份工作,用以抵扣您的部分债务。请跟我来。”
她说完便转身,动作流畅而干脆,似乎笃定冥惑心一定会跟上。
冥惑心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那条死寂的回廊,走下一段螺旋式的楼梯,来到了一处位于庄园侧翼的偏僻区域。
聆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用一枚电子钥匙打开了门锁。
一股混合着尘埃、干枯植物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束光从高处的窄窗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与庄园其他地方的精致华美格格不入。
这里有落满灰尘的动物标本,它们的姿态扭曲,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有许多贴着不明标签、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器皿;还有一些结构怪异、似乎是某种实验失败品的金属造物,上面布满了锈迹和烧灼的痕迹。
这里就像是罗夫人那光鲜亮丽世界背后的垃圾场,堆放着她所有被淘汰的、失去兴趣的“收藏品”。
“您的任务,”聆的声音在这间充满灰尘的房间里响起,依旧平淡无波,“是将这里所有的物品进行分类、除尘、并按照标签重新归档。墙上有详细的操作手册。这项工作的酬劳是,每小时三十联邦信用点。”
每小时三十信用点。
冥惑心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二百万的债务,意味着他需要不眠不休地在这里工作将近八年。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一种羞辱。
一个曾经在生死线上搏杀的战士,如今的价值,就是清理这些被主人遗弃的垃圾。
聆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沉,她从墙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套防护服、手套和一整套清洁工具,整齐地放在冥惑心面前。
“操作手册中明确标注了A类物品的处理方式,它们具有不稳定性,请务必严格遵守流程。”她最后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你留在这里。”冥惑心突然开口。
聆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但依旧没有抬头看他:“我的职责范围不包括协助您工作。”
“你是负责我日常起居的,不是吗?”冥惑心的声音很冷,“我现在需要一个人监督我的工作,确保我没有损坏罗夫人的任何一件‘宝贝’。这是你职责的一部分。”
他需要观察她。在这个牢笼里,任何一个活物,都是一个潜在的信息来源。
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这个指令是否与自己的核心程序冲突。最终,她微微点头:“是。”
然后,她便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像一尊雕塑般静立在那里,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冥惑心穿上防护服,开始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绒布,走向一个摆放着玻璃器皿的架子。他拿起一个装着一只蝴蝶标本的水晶球,那蝴蝶的翅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般的光泽。他试图用斗兽场里清理武器的方式来擦拭它——用力、快速、高效。
“啪。”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他低头一看,水晶球的表面,因为他过于用力的擦拭,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角落里的聆动了。她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冥惑心的身边,从他手中取过那个破损的水晶球。
“物品编号734,‘石化毒蝶’,轻微破损。”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市场估价三千信用点。根据损坏条款,这笔费用将自动计入您的债务总额。”
冥惑心攥紧了拳头。他不是故意的,他的手习惯了力量和对抗,而不是这种需要极致小心的精细活。
聆没有理会他的情绪,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新的绒布,和一瓶保养液。
“对待B类藏品,应使用三号保养液浸湿绒布,顺着物品表面纹理,以每秒不超过五厘米的速度单向擦拭,力度不得超过三牛顿。”她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充满韵律感的动作,亲自示范了一遍。
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动作精准得像一台手术机器。在她手中,那些布满灰尘的杂物,仿佛都变成了需要被温柔对待的艺术品。
冥惑心沉默地看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间储藏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冥惑心笨拙地尝试着清理那些物品,他的每一次失误,无论是力度过大,还是用错了清洁剂,都会被聆第一时间发现并纠正。
“C类金属藏品,应用四号软刷,而非绒布。”
“这件物品的标签已经模糊,应先进行信息核对,再进行归档。”
“您的动作幅度过大,可能会扬起尘埃,污染到旁边的A类不稳定藏品。”
她的话语永远是冰冷的指令和纠正,没有任何一丝不耐烦或者嘲讽。她就像一个最优秀的教官,在训练一个最差劲的新兵。而冥惑心,则像一个被迫学习一门自己完全不擅长语言的学生,充满了挫败感。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压抑。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扫卫生,而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艰难战斗,敌人是那些脆弱的玻璃、那些怪异的标本,让他有一种深深地挫败感。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缕光线从窄窗消失时,聆的声音准时响起。
“今日工作时间已满八小时。总计获得二百四十信用点。新增债务三千信用点。目前,您的总债务为二百万零二千七百六十信用点。”
一天的工作,不仅没有让债务减少,反而增加了。
冥惑心脱下满是灰尘的防护服,一言不发。
晚餐被送到了他的房间,由聆端着一个银质托盘送来。食物很精致,营养搭配均衡,但分量却不多,仅仅能维持一个普通人的消耗。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聆依旧像个影子一样,静立在房间的角落。
“你,”冥惑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一直都是这样吗?”
聆的身体似乎僵硬了千分之一秒,但很快恢复如常:“请明确您的问题。”
“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冥惑心换了个词,“被线牵着,说被设定好的话,做被安排好的事。”
“我的一切都属于夫人。”聆的回答平静而迅速,像是在背诵铭刻于灵魂的信条,“我的言行,都必须符合夫人的期望。”
冥惑心放下了餐具。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着这个名为“聆”的少女。
“你不是她的财产,对吗?”
这一次,聆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眸,第一次正视着冥惑心。她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的、被彻底磨平的认同。
“财产,是可以被交易和丢弃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能。我自出生起,就是夫人庭院里的一棵植物。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一切养分都来自于这里。离开了这里,我会立刻枯萎。”
冥惑心忽然明白了。
他是一个被关进笼子的狮子,心里还装着整片草原。
而眼前的少女,是一只自幼养在华美笼中的金丝雀,她早已将这牢笼,当成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