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柔和的阳光和前一天一样如约而至。
阳光穿透薄雾,投射在地毯的的花纹中央。
冥惑心睁开眼,一夜静躺并未让他放松,反而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钢铁,精神的每一寸都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数。
床头柜上,黑色的合同静静躺着。那枚黑火之眼的徽记,在晨光中透着一股活物般的冰冷质感。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响起,力度柔和精确。
冥惑心没有回应,慢慢起身,穿上床边叠放整齐的白色便服,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聆的身影一如既往。她微微躬身,垂着眼帘,仿佛昨晚的对话,只是一阵风,没在她的心湖上留下任何涟漪。
“早安。”她的声音平直如线,“罗夫人为您安排了今日的工作。请跟我来。”
她转身带路,步伐轻盈而稳定。。
冥惑心默然跟上。他以为会再次被带到那个充满尘埃与腐朽的储藏室,去面对那些没有生命的藏品。
然而,聆的路线转向了庄园的主庭院。
穿过雕花玻璃门,温暖的阳光与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广阔得惊人的庭院。草坪修剪得如同天鹅绒地毯,远处喷泉在阳光下闪烁。
庭院中心,是一片令人过目难忘的景象。
那是由无数荆棘玫瑰组成的巨大迷宫。所有玫瑰都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深红,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这片花圃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一种源于绝对秩序的、令人窒息的美。
这里的每一株玫瑰,从花朵开放的角度,到枝干弯曲的弧度,都呈现出高度统一的姿态。没有一朵花是肆意生长的,没有一根枝条是桀骜不驯的。它们的美,是被绝对秩序驯化后,了无生趣的完美。
“这里是‘红色长廊’。”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夫人最喜欢的地方。您的任务,是修剪所有新生的、不符合夫人审美标准的枝条。”
她从一旁整洁的工具房里,取出一把造型精巧、闪着银光的园艺剪,递给冥惑心。
冥惑心接过剪刀。它很轻,设计得极为趁手,但在他那双习惯紧握战斧和刀柄的手中,却显得无比纤细脆弱。
“标准手册在这里。”聆指向花圃旁的一个电子屏,上面罗列着数十条苛刻的修剪规则。例如,“主花苞下方三厘米内,不得出现侧枝。”“每一根主干上,必须且只能保留三根尖刺。”
冥惑心深吸一口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片花圃,而是一个由无数活体零件组成的巨大机械。
他走进花丛,选了一株玫瑰。
他的目光能轻易捕捉到斗兽场上对手最微小的破绽,但此刻,面对这复杂的枝叶,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终于锁定一个目标,抬起剪刀,凭借着战士的果决剪了下去。
剪刀在他手中发出了沉闷的、类似骨骼被折断的声响。
他发力的技巧错了,力量过大,不仅剪断了嫩枝,还在主干上留下了一道泛白的、撕裂状的伤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静立在远处的聆,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您的操作是错误的。”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剪口应呈四十五度角,平滑,距离芽点零点五厘米。您对主干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她从冥惑心手中,自然地拿过了那把园艺剪。
“请看。”
接下来的几分钟,冥惑心看到了一场近乎艺术的表演。
那把在他手中笨拙无比的剪刀,在聆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成了她手指的延伸。
她的动作轻柔、精准,充满了韵律感,没有丝毫冗余。
银光在深红色的花叶间闪烁,每一次“咔嚓”声都清脆悦耳。她剪去的不是枝条,而是这株植物身上不和谐的音符。
她一边修剪,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解。
“这一枝,生长角度偏离标准三度,会遮挡主花的阳光。”
“这片叶子上有虫蛀的痕迹,是瑕疵。”
“剪口要倾斜,这样晨露才不会积在伤口上,导致腐烂。”
她的话语是冰冷的规则,动作却流露出一种冥惑心无法理解的……温柔。
“你很懂这些。”冥惑心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开口。
“这是我的职责之一。”聆的回答标准,且密不透风。
冥惑心换了一个角度,看着那些如同复制品般的玫瑰,再次问道:“你喜欢它们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聆修剪的动作,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一根带着四根尖刺的枝条上多余的那根刺,用剪刀尖端小心翼翼地剔除掉,这个动作精准而冷酷,像是在执行某个神圣的法则。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眼前的花朵上。
“‘喜欢’,是没有意义的情感。”她轻声说,“我的任务,是让它们‘完美’,符合夫人的审美。夫人的满意,就是我的意义。”
她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那朵被她修剪好的玫瑰。
“夫人认为,最美的玫瑰,是带着三根尖刺的。不多,不少。花开七分,不能全盛。因为全盛,就意味着凋零,那是不完美的。”
冥惑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座庄园的一切,就连这些有生命的植物,都必须放弃自己的生长意志,扭曲自己的天性,去迎合主人那病态的控制欲。
任何野蛮生长的部分,都会被剪去。任何不完美的瑕疵,都会被剔除。
而聆,就是这个“秩序”最忠实的、也是最可悲的执行者。
冥惑心重新拿起剪刀,这一次,他沉默了许多。他的动作依旧笨拙,但多了一丝小心。
在一株玫瑰丛的深处,他看到了一朵不一样的花。
它比其他的花朵都要小,颜色也略浅,但它却躲过了无数次的修剪,倔强地从两根主干的夹缝中钻了出来,开得格外热烈,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按照规定,这种“计划外”的花朵,是最低级的“瑕疵”,必须被第一时间剪除。
冥惑心握着剪刀的手,迟疑了。他看着那朵不完美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花,仿佛看到了斗兽场里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自己。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修剪掉旁边一根遮挡住它的枝条。
就在他侧过身,将剪刀伸向那根枝条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朵小花所吸引,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旁,一根粗壮的荆棘正对着他。
尖锐的刺痛贯穿手背。
他本能地缩回手,一串血珠甩出,其中一滴,精准地落在一片完美无瑕的叶片上。那红色,像是在一幅精致的画作上,被溅上了一滴不该存在的颜料。
“别动。”
聆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尖锐的情绪,那是极度压抑下的命令。
她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玷污的叶子,然后才是他手背上的伤口。她的身体紧绷,呼吸也变得急促,那是一种看到秩序被骤然破坏时的本能反应。
她立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瓶消毒喷雾和一卷无菌绷带。她的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但依旧精准。
“伸手。”她命令道。
冥惑心看着她,第一次在她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裂痕。不是担忧,不是关心,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默默地伸出手。
冰凉的喷雾喷在伤口上。聆拿出棉签,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将那片叶子上的血珠彻底抹去,恢复了叶片原有的、不容侵犯的洁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为冥惑心包扎伤口。她的手指依旧稳定,但冥惑心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颤抖。
很快,一道洁白平整的绷带,便完美地覆盖住了那道“瑕疵”。
冥惑心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忽然低声开口:“在斗兽场,伤疤是勋章,是活下来的证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聆那双躲闪的眼睛。
“而在这里,连一道伤口都是不被允许的瑕疵,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聆内心最深处的锁孔。
聆为他包扎的动作彻底停住。她僵硬地打完最后一个结,缓缓站直,却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一种被规则驯化到骨髓深处的悲哀。
一天的工作,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冥惑心因为受伤,效率极低,但没有再损坏任何东西。他的债务,史无前例地减少了二百四十个信用点。
当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金色时,聆准时宣布了工作的结束。
她收好工具,转身准备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和冥惑心说一句话。
“喂。”
冥惑心叫住了她。
聆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冥惑心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洁白的绷带,那份整洁与这个血腥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谢。”他说。
这不是对一个仆人的命令,也不是对一个监视者的试探,,只是一句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感谢。
这一次,聆停顿了足足三秒。
三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她用一种比蚊蚋还轻的声音,回应了一句:
“……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的动作带着一丝僵硬,步伐却前所未有的快,像是在逃离某种足以将她吞噬的东西。
她的背影,第一次显露出了秩序之外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