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的夜,深得如同凝固的墨。宫灯早已剪至最短,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榻边方寸之地,将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愈发深邃迫人。暖房内,药味与安神香的气息缠绵交织,沉甸甸地悬浮在凝滞的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感。
苏窈依旧坐在那张冰凉的绣墩上,背脊僵硬,如同一尊被罚囚于此的石像。萧衍那句不容置疑的“守着”,如同最沉重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间。身后软榻上,他绵长却并不安稳的呼吸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听觉,让她无处遁逃,也无法真正安宁。
恨意是底色,冰冷而坚硬,盘踞在心口最深处。可在这死寂的、唯有彼此呼吸声相伴的深夜里,那恨意的边缘似乎被某种更庞大、更模糊的东西悄然侵蚀着——是看他咳血倒下时的灭顶恐慌,是他与太后对峙时的孤绝阴郁,是他强逼她试药喂药时的偏执脆弱……这些画面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让那纯粹的恨变得混沌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苏窈的意识在极度疲惫中渐渐模糊,即将被睡意攫获的边缘——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痛哼,猛地自身后响起!
苏窈瞬间惊醒,所有睡意荡然无存!心脏骤然缩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望去——
软榻上,萧衍不知何时已深陷梦魇之中。他头颅不安地转动着,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眉头死死拧紧,形成一个痛苦的川字。那只未受伤的左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凸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喉间断断续续溢出破碎的呓语,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恐惧?
“……不……别过来……不是朕……走开……”声音嘶哑破碎,混在急促困难的呼吸里,听不真切,却字字都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挣扎。
他似乎想挥开什么,手臂无力地抬起,却又沉重落下,砸在榻上,发出闷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紊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
苏窈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他怎么了?!伤口剧痛?还是……旧疾复发?!
“陛下?”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陛下您怎么了?!”
她的声音似乎穿透了层层梦魇。
萧衍的挣扎猛地一滞!呓语骤停。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正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那可怕的梦境。然后,他倏地睁开眼!
那双凤眸初时一片涣散的空茫,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深切的恐惧,直直地望向虚空,没有焦点。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衣领。
苏窈的心跳几乎停止,屏住呼吸看着他。
几息之后,他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向榻边站着的、面色惊惶的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梦魇残留的脆弱与混乱,但在看清她的瞬间,那脆弱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急切,混杂着未散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嘶哑的声响。他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向她伸出了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冰冷,微微哆嗦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寻求一丝慰藉和依托。
“……疼……”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字节,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不再是帝王的命令,不再是冰冷的强势,而是褪去了所有外壳后,最原始、最脆弱的……呼痛。
这一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苏窈!
她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这个脆弱不堪的、呼痛的眼神和那个简单的字,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在喊疼?
那个暴戾的、阴鸷的、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在她面前……喊疼?
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发热模糊,视线迅速被泪水占据。
她看着他伸出的、颤抖的、冰冷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依赖,看着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颤。
他的手指冰冷得吓人,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道,猛地反手紧紧攥住了她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握住,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入了她的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苏窈没有挣脱。
她就任由他这样死死攥着,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冷和颤抖,感受着他掌心因为用力而渗出的、冰冷的冷汗。那冰冷的触感,却像烙铁一般,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哪里……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哭腔和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轻柔的颤抖。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攥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那微弱的暖意汲取殆尽。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或许是冷汗),眉头因痛苦而紧紧蹙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这无声的、极致的脆弱,比任何哭喊都更具冲击力。
苏窈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不再试图询问,只是默默地、用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指尖触及那片冰凉潮湿的皮肤,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
她就这样站着,任由他死死攥着她的手,用自己冰凉的指尖,徒劳地试图拂去他额角的冷汗,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恨意如山,依旧沉默矗立。
然,山体深处,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最原始的脆弱与依赖,彻底凿穿。
暖流与岩浆奔涌而出,冰消雪融,无声,却惊天动地。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