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的晨曦,并未带来往日的宁和。稀薄的光线透过窗纱,竟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惊悸未定的苍白。暖房内,空气依旧凝滞,药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未被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苏窈坐在绣墩上,姿势却与往日不同。她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只手依旧被萧衍紧紧攥在掌中。经过后半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梦魇与脆弱依赖后,他便再未松开,即使在沉沉睡去后,那力道也未曾卸去多少,仿佛潜意识里仍害怕唯一的浮木漂离。
她的指尖早已被他攥得麻木冰冷,甚至微微泛红,可她却奇异地并未感到多少不适。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目光却并未像往常那般空洞或充满恨意,只是怔怔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里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茫然。
恨意呢?
那支撑她熬过暗室、熬过绝望的恨意,此刻像是被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依赖抽空了根基,变得摇摇欲坠,模糊不清。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滚烫的岩浆撕裂过,此刻只剩下灼热的余烬和一片无处着力的虚空。
就在这时,殿门被极轻地叩响。
福海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隔着门扉低低传来:“陛下,太医前来请脉。”
苏窈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动作惊动了浅眠中的萧衍。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与脆弱,但在目光触及两人依旧交握的手时,那脆弱迅速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晦暗。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那虚弱的力道又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目光扫向门口,嘶哑道:“进。”
门被推开,院判太医低着头,脚步轻悄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捧药箱的医童。太医一眼便瞥见了榻边景象——帝王与那苏姑娘的手竟紧紧相握!他心头剧震,连忙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快步上前跪伏行礼。
“陛下万安。”
“嗯。”萧衍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从苏窈身上完全移开。他看着她因外人到来而骤然变得僵硬的身体和试图再次抽回手的细微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医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屏息凝神,准备请脉。然而,萧衍的右手重伤包扎,左手却……正与人相握。
太医僵在原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不知所措。
暖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苏窈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尴尬与羞窘让她如坐针毡,手上的挣扎变得明显起来。
萧衍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悦的情绪,但终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松开了手指。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两人之间那短暂存在的、微热的缝隙。
苏窈如同被赦免般,迅速将手收回,藏入袖中,指尖那冰冷的麻木感和残留的、属于他的力道,却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慌。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萧衍的目光在她迅速缩回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难辨。他这才缓缓将那只空闲的左手伸出,搁在脉枕之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沉:“诊吧。”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手指小心翼翼搭上那冰冷的腕脉,屏息感受。暖房内一时只剩下太医细微的呼吸声。
苏窈僵坐在绣墩上,目光低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旁那道目光,并未完全专注于太医的诊断,而是时不时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落在她的侧脸、她的发顶、她藏入袖中的手上。
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暴戾的审视,也不像昨夜那般脆弱依赖,而是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带着某种深思的、甚至是一丝隐秘占有欲的……专注。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确认着什么。
她被他看得坐立难安,后背仿佛有细针在刺,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可那“守着”的命令如同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许久,太医终于收回手,深深吁出一口气,语气带着谨慎的欣慰:“陛下洪福,脉象虽仍虚弱,但比之昨日已平稳有力许多,内腑淤塞似有化开之象,只是元气大伤,非一日可复,仍需静心调养,万万不可再动气血……”
萧衍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从那个如坐针毡的身影上完全离开。
太医又细细叮嘱了些饮食禁忌,开了新的方子,这才躬身告退,带着医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沉默如同实质,缓缓弥漫开来,却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缠绕、拉扯,充满了某种未尽的、令人心慌的张力。
苏窈几乎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声。她死死低着头,不敢动弹,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不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萧衍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的语调:
“你的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依旧落在她藏入袖中的手上,“很凉。”
苏窈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他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藏得更深,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萧衍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目光,依旧沉沉地、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力量,落在她的方向。
恨意如山,曾巍然矗立。
然,经此一夜,山移地动。
暖流暗涌,冰河解冻。
有些东西,一旦破开,便再难回到原状。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