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校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全都染上了金黄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就一条灿烂的地毯。易遥抱着书本穿过校园时,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感受这份她曾经无暇欣赏的宁静美好。
转学一个月后,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已经能和几个同学正常交流,甚至被选为了班级文艺汇演的幕后工作人员。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这种平凡的校园生活,对大多数人来说再普通不过,对她却珍贵得像偷来的时光。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记忆仍会悄然袭来。河水的冰冷,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唐小米怨毒的眼神,还有顾森湘苍白的面容...这些画面如同老电影的片段,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
每当这时,她就会拿出手机,看着顾森西发来的信息。他几乎每天都会跟她分享一些日常——齐铭在物理课上睡着了被老师抓个正着,学校食堂推出了奇怪口味的月饼,他在旧书店找到了她可能喜欢的诗集...
这些琐碎的信息像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她与过去的世界,提醒她那并非全是噩梦。
——
周五放学后,易遥独自留在教室做值日。夕阳透过窗户,将课桌染成温暖的橙色。她正擦着黑板,手机震动起来。
是顾森西的视频通话请求。
易遥犹豫了一下,整理了下头发,接通了视频。
“嘿!”顾森西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他的房间,“在做啥呢?”
“值日。”易遥将镜头对着黑板扫了一下,“你呢?”
“刚写完作业,突然想看看你。”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新学校怎么样?有人欺负你吗?”
易遥摇摇头:“没有,大家都很好。”她顿了顿,“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顾森西理解地笑了:“习惯就好。对了,周末有空吗?我发现一个超棒的地方,想带你去。”
易遥的心跳莫名加快:“什么地方?”
“保密!”顾森西神秘地眨眨眼,“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你小区门口等你。穿舒服点的鞋子。”
还没等易遥回答,视频那头传来敲门声和齐铭的声音:“森西,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借我参考一下!”
顾森西无奈地转头应了一声,又对易遥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易遥轻轻点头:“好。”
挂断视频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不自觉地微笑着。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不令人讨厌。
——
周六早晨,易遥站在衣柜前犹豫不决。她很少为穿衣打扮烦恼,但今天却反复试了好几套,最终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
林华凤从门边经过,瞥了她一眼:“要出门?”
“嗯,和朋友。”易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说:“晚上早点回来。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小区门口,顾森西早已等在那里。他倚靠在一辆自行车旁,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易遥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准时!”他笑着推过来另一辆自行车,“今天我们的交通工具。”
易遥惊讶地看着自行车:“我们要骑到哪里去?”
“不远,就七八公里。”顾森西轻松地说,“是一个废弃的植物园,我姑姑告诉我的。她说那里的秋天美得不像话。”
易遥犹豫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骑过自行车了,更别说这么远的路程。但看着顾森西期待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好。”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微风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两人沿着郊区小路骑行,路两旁是金黄的稻田和零散的农舍。顾森西不时放慢速度,确保易遥跟上,偶尔指着远处的某处风景让她看。
有那么一瞬间,易遥恍惚觉得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趁着周末出游,没有沉重的过去,没有无法愈合的伤痕。
“累了就说,我们可以休息。”顾森西回头喊道。
易遥摇摇头,加快速度跟上他。风掠过耳畔,吹起她的发丝,有一种莫名的自由感。
——
植物园果然如顾森西所说,已经荒废多年,却因此更有一种野性的美。无人修剪的植物肆意生长,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和拱门。秋叶铺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最令人惊叹的是园中央的一片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五彩斑斓的树木。
“怎么样?”顾森西有些得意地问。
“很美。”易遥轻声说,生怕打破这份宁静,“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森西从背包里拿出野餐垫铺在湖边:“我小时候常来姑姑家玩,有一次迷路偶然发现的。每当心情不好时,就会来这里坐坐。”他拍拍身旁的位置,“来,我还带了吃的。”
两人坐在湖边,分享着顾森西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易遥注意到他细心地带了保温杯,里面是她喜欢的茉莉花茶。
“齐铭最近怎么样?”易遥问,咬了一口三明治。
“还是老样子,埋头学习,说要考清华。”顾森西摇摇头,“我觉得他是在用学习麻痹自己。他还是很愧疚,你知道的。”
易遥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他了。其实,我谁也不怪了。”
顾森西惊讶地看着她。
“那些天躺在医院里,我想了很多。”易遥望着湖面,声音平静,“唐小米可恨吗?可恨。那些跟风嘲笑我的人可恨吗?也可恨。但恨他们太累了,顾森西。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恨下去了。”
一片红叶悠悠落下,在湖面激起细微的涟漪。
顾森西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你原谅他们了?”
“不,不是原谅。”易遥摇摇头,“只是...放下了。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她转头看向顾森西,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释然,“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顾森湘的死,我的跳河...这些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但我可以选择如何继续活下去。”
顾森西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温暖干燥:“你知道吗?你变得不一样了,易遥。”
“是好是坏?”
“是好。”他认真地说,“像是...破茧成蝶。”
易遥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顾森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慌忙松开,假装整理野餐剩下的食物。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而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鸟儿的鸣叫。
——
回程的路上,天空果然如预报所说开始阴沉下来。两人加快速度,但还是被雨淋了个透。顾森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易遥肩上,虽然也没什么用。
躲在一个公交站台下避雨时,两人看着对方湿漉漉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易遥很久以来第一次开怀大笑,感觉陌生又舒畅。
“对不起,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顾森西歉疚地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只落水的小狗。
易遥摇摇头:“没关系,今天我很开心。真的。”
雨小了些,他们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易遥家的小区。到了楼下,易遥把外套还给顾森西:“谢谢,今天...很特别。”
顾森西接过外套,犹豫了一下:“易遥,我有话想对你说。”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易遥看着顾森西,心跳莫名加速。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我也知道你还需要时间愈合。”顾森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但我不能再假装只是把你当普通朋友了。从第一次见到你,在那个昏暗的走廊里,我就感觉你与众不同。”
易遥怔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跳河那天,我...”顾森西的声音哽咽了,“我差点失去你。那一刻我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愧疚,而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坚强,脆弱,伤痕累累却依然美丽的你。”
他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我喜欢你,易遥。比喜欢还要多。”
易遥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应该拒绝,应该说自己还没准备好,应该告诉他这不可能。但看着顾森西真诚而忐忑的眼神,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远处传来雷声隆隆,又一场雨即将来临。
“我不要求你现在回应。”顾森西急忙说,“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易遥低下头,心跳如鼓。她应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顾森西。”
他立刻点头:“当然。所有你需要的时间。”
——
那晚,易遥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回想顾森西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心底有一种久违的暖意慢慢蔓延,却也伴随着恐惧和不安。
她配得到幸福吗?有资格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吗?顾森西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同情和愧疚?如果他们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顾森湘的死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这真的能够被跨越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直到凌晨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易遥拿起手机,看到顾森西发来的信息: “早安。昨天的话不必有压力,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就好。PS:记得喝热水,别感冒了。”
看着这条信息,易遥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她回复道: “谢谢。没有压力。今天天气很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芳香。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色彩斑斓如希望本身。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尝试再次拥抱生活,拥抱那些可能带来伤痛却也带来温暖的情感。
因为心之所向,从来不由理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