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气氛比易遥预想的更加紧张。
一群学生聚集在那里,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投向走近的易遥。有些人迅速移开视线,有些人则毫不掩饰好奇与审视。在人群最前方,顾森西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神,眼神坚定。
“易遥!”他快步迎上来,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早上好!今天天气真不错,对吧?”
这明显过度的热情让易遥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感动。她点点头:“早上好。”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哟,杀人犯还敢来学校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易遥认出他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叫张扬,以嘴巴毒辣闻名。
顾森西立刻挡在易遥身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张扬嗤笑:“怎么?实话都不让说了?论坛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害死了人,现在装无辜...”
“论坛上的谣言已经被删除了!”一个女声突然响起。林小雨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易遥身边,“学校也发了公告,禁止传播不实信息。你没看到吗?”
张扬挑眉:“哟,还有护花使者啊?怎么,你也和她是一伙的?”
“我们都是一伙的。”又一个声音加入。赵磊不知何时出现,吊儿郎当地晃过来,胳膊搭在张扬肩上,“哥们,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要不要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瓶冰水降降温?”
周文浩也默默站到易遥另一侧,推了推眼镜:“造谣诽谤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越来越多学生围过来,气氛越发紧张。易遥看着这一切,心跳加速,但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激动。
她轻轻推开护在她身前的顾森西,走上前直面张扬:“你说我害死了人,有证据吗?”
张扬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反击,愣了一下:“论坛上都写了...”
“论坛上的匿名谣言能作为证据吗?”易遥平静地问,“警方已经对此事有过结论,需要我把案件编号给你,你自己去查吗?”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张扬脸色变得难看:“谁不知道你有背景,能把事情压下去...”
“我的背景?”易遥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母亲是服装厂工人,我们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如果你觉得这叫有背景,那我真不知道什么叫没背景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张扬恼羞成怒:“那你跳河干什么?不就是装可怜博同情吗?”
这句话太过恶毒,连他的几个朋友都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顾森西猛地攥紧拳头,但易遥用眼神制止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跳河,是因为当时的我觉得活着太痛苦了。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绝望——被误解、被诽谤、被孤立的绝望。”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经历过被误解的时刻,都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是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你们会怎么做?”
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低下了头。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证明自己无辜——清者自清。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言语可以伤人,甚至可以杀人。你们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谣言,每一个绰号,每一次孤立,都可能成为压垮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易遥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坚定:“顾森湘的死是一场悲剧,而我不是凶手,而是另一个受害者。如果她的死能让我们学到什么,那应该是:在不明真相时保持沉默,好过传播谣言;在别人痛苦时给予理解,好过落井下石。”
她看向张扬,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怜悯:“你永远不知道你随意说出的那句话,会对别人造成怎样的伤害。所以,请慎言。”
说完这番话,易遥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教学楼走去。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无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有惊讶,有敬佩,有愧疚,也有深思。
顾森西快步跟上她,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彩:“哇,易遥同学,你刚才帅呆了!简直像是电影女主角发表胜利宣言!”
易遥终于忍不住笑了:“别闹了。”
“我是认真的!”顾森西压低声音,“你看张扬那张脸,都快绿了!还有那些人,都被你说得无地自容了!”
易遥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让他们难堪。我只是...不想再沉默了。”
——
第一节课间,易遥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她心中忐忑,以为又有什么麻烦。
出乎意料的是,校长脸上带着难得的微笑:“易遥同学,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事情我听说了。”
易遥的心一沉:“校长,我...”
“做得很好。”校长打断她,语气赞赏,“勇敢、理智,又有分寸。很多老师都反映,你的那番话引起了很好的反响。”
易遥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学校决定借此机会开展一系列反校园暴力的主题活动。”校长继续说,“我们想邀请你作为学生代表,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发言。你愿意吗?”
易遥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想起早上那些同学支持的眼神,她犹豫了。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校长点点头:“当然。放学前给我答复就好。”
走出办公室,易遥靠在墙上,心跳依然很快。顾森西等在外面,急切地问:“怎么样?老班没为难你吧?”
易遥摇摇头,把校长的邀请告诉了他。
顾森西眼睛一亮:“太棒了!这是好机会啊!你一定要答应!”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易遥低声说,“而且...我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顾森西难得严肃起来,“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最害怕的事,恰恰是最应该做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可以一起写演讲稿,我和齐铭、赵磊他们都会在台下给你加油。”
易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信任和支持让她莫名安心。
“好。”她终于点头,“我答应。”
——
接下来的几天,易遥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平静。那些异样的目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友善的问候和鼓励的笑容。甚至有几个曾经避开她的同学,主动来找她道歉。
“对不起,易遥。”一个叫李薇的女生红着脸说,“我之前听了那些谣言就相信了,还跟别人说了你的坏话...真的很抱歉。”
易遥摇摇头:“都过去了。”
“不,没过去。”李薇认真地说,“你的话点醒了我。我从小学就被叫‘胖薇’,经常被人取笑。我应该更理解被伤害的滋味才对...”
易遥惊讶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只是有些人选择隐藏,有些人选择转移。
那天放学后,她把这件小事告诉了正在帮她修改演讲稿的顾森西。
“你看,你的勇气正在感染其他人。”顾森西温柔地说,“这就是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最终可能引起一场风暴。”
易遥看着桌上摊开的演讲稿,若有所思:“我希望这场风暴是好的那种。”
“一定是。”顾森西肯定地说,“因为你是一只特别好的蝴蝶。”
易遥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来自顾森西的独家比喻!”他得意地昂起头,“注册商标,侵权必究!”
两人笑作一团。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整个教室染成金色。那一刻,易遥感到一种久违的平和与希望。
——
周一清晨,升旗仪式。
易遥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紧握着演讲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顾森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偷偷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齐铭、赵磊、周文浩也在附近,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甚至连林小雨和几个新同学都对她点头微笑。
国旗缓缓升起,国歌奏响。易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紧张的情绪。
仪式结束后,校长走上讲台:“今天,我们有一位特殊的同学要和大家分享她的故事和思考。请大家欢迎高三(五)班的易遥同学。”
掌声中,易遥一步步走向讲台。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怀疑。
站在话筒前,她环视整个操场,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一刻,她忽然不再紧张了。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清晰而平静,“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关于伤害与愈合、沉默与发声的故事...”
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但没有沉溺于悲伤;她指出了校园暴力的危害,但没有指责任何人;她呼吁同情与理解,但没有道德绑架。
最后,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也有可能无意中成为加害者。区别只在于,当面对不公时,我们选择沉默还是发声;当看到他人痛苦时,我们选择远离还是靠近。”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坚定起来:“今天,我选择发声。不仅为自己,也为所有曾经或正在经历痛苦的人。我想告诉他们:你们不孤单,你们的痛苦被看见,被听见。逆流而上的道路很艰难,但值得走下去。”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易遥看到台下许多同学眼中闪着泪光,甚至有些老师也在悄悄擦拭眼角。
顾森西在人群中用力鼓掌,笑容灿烂如朝阳,嘴型分明在说:“你真棒!”
那一刻,易遥明白:她终于真正地从那条悲伤的河流中上岸了。不是通过逃避,而是通过面对;不是通过遗忘,而是通过铭记。
逆流者的宣言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生命的坚韧。而她,终于学会了这种坚韧。